她走了。
書房的門沒有關，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公文簌簌翻動。
陸筠坐在書案後面，目光落在那碟少了一角的山楂糕上。
“大人。”長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急促。
陸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進來。長風快步走到書案前，單膝跪地，手裡的密報還帶著封漆，一看就是剛送到的急件。
“城南來的訊息，”長風把密報呈上來，“衛國公府今日下午找到了走失十六年的幼女。”
找到了？”他問，“誰家的？”
長風的聲音壓低了些：“就是城南濟世堂那位葉大夫。衛國公今日親自登門認了親，已經把人接回國公府了。據說是衣裳。髮帶。左肩胎記，三樣全對得上，錯不了。”
書房裡安靜了。那碟山楂糕的糖霜還停在桌面上，但她拈過的那一塊已經不見了。陸筠的目光落在那塊空缺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立刻說話。
葉蓁蓁。衛國公府的女兒。他追了兩個月。把整條城南巷子都踩熟了的那個藥鋪姑娘，現在是國公府的千金了。
“知道了，”他開口，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還有什麼？”
長風猶豫了一下，從懷裡又取出一份帖子，雙手呈上：“國公府明日設宴，帖子剛送到。各府都有，太傅府那邊也有一份。”
陸筠接過帖子，展開掃了一眼。衛國公的字跡蒼勁有力，措辭謙遜周正，寫的不過是尋常的認親宴客套話——失散多年。幸得重逢。略備薄酒。望請光臨——落款處公府的印鑑蓋得端端正正。
他把帖子合上，擱在密報旁邊。
“備一份賀禮。”
長風應了一聲“是”，起身退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在嘴邊打了個轉，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門。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陸筠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碟山楂糕上，和她坐過的那把空椅子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扶手。
她明天也會去。
衛國公府的認親宴，滿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到場，三皇子府的人。太傅府的人。沈家那小子——她今天在錦園對著沈霽川笑得眉眼彎彎的那副模樣，明天大概又要來一遍。
這讓他覺得很不痛快。
陸筠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來。
錢秀蘭。那個京城裡最靈通的長舌婦。
今天在錦園裡，他已經把該說的話說給她聽了——她親眼看著他在迴廊下站了那麼久，親耳聽到他承認昨日在陸府待了一個多時辰的人是林悅。
以錢夫人的能耐，明天認親宴開席之前，這條訊息就已經傳遍了到場的每一張桌子。
三皇子那邊的人會聽到，沈崇遠會聽到，沈霽川那小子也會聽到。
這世上最妙的謊言，往往一字都不用編，只需把真話挑挑揀揀地擺出來，剩下的部分自有聽者替它填滿。
陸筠想到明日林悅站在宴席上，被四面八方的目光裹挾著，不得不硬著頭皮應對那些拐著彎的試探時，那雙凌厲的眼睛裡大概會閃過一絲近乎惱怒的困惑——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會怎麼應對，但光是想象她蹙眉的樣子，就讓他胸口那團不痛快的氣散了不少。
他重新把帖子拿起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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