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端著早膳進來時,林悅已經換好了一身衣裳。
她穿了一件淺碧色的褙子,配月白挑線裙子,頭髮鬆鬆挽了個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既不過分出挑,也不顯得隨便。翰林院那種地方,太招搖了不合適,太寒酸了也不合適。
春桃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問:“小姐今日打扮得這般素淨,是要出門?”
“嗯。去一趟翰林院。”林悅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沈編修約了今日申時借書,我去跟他說一聲,改到後日。”
春桃眨了眨眼睛:“小姐,您改約還要親自跑一趟?讓奴婢送封信去不就好了?”
林悅搖了搖頭,又喝了一口粥:“信可以送,但人也可以順便去見一見。沈編修那邊,禮數要周全。”
春桃沒有再追問。她跟在林悅身邊好幾年了,這位大小姐做事從來有自己的理由,她問了也不一定懂,不如閉嘴跟著幹。
馬車在翰林院大門外不遠處停下。林悅沒有讓車伕把車停在大門口,而是停在了巷口的槐樹下。
她理了理衣襟,下了車,春桃提食盒跟在身後。主僕二人沿著青石板路走到翰林院門口,守門的差役見是她,倒沒有多問,只客客氣氣地說了句“林姑娘稍等”,便轉身進去通傳了。
林悅在門口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沈霽川便從門內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長袍,腰間束著墨綠的絛帶,手裡握著一卷書,像是正編修到一半便被叫了出來。他看到林悅站在門口,步子頓了一瞬,隨即加快了幾步走上前來。
“林姑娘?”他微微側過頭看她,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你不是說申時來?”
“沈大人,我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林悅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今日申時那約,我恐怕來不了了。”
她說完便安靜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
她在心裡把這一刻調到了最合適的溫度——不能太熱,會把他嚇退;不能太冷,會讓他覺得她不在意。
所以她此刻的眼神,帶著認真。帶著歉意。帶著一種“我是特意來跟你說一聲”的誠意,唯獨不帶著任何讓他感到壓力的東西。
“家裡臨時有些事,得去處理一趟。”林悅繼續說,“改到後日申時,不知沈大人那日是否有空?”
沈霽川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專注的神情讓他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後日申時,我有空。”他開口了,聲音依然溫和,但林悅注意到他答應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線。
“那便說定了。”林悅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晨光裡漾開,眼角彎彎的,嘴角翹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她側身接過春桃手裡的食盒,雙手遞到沈霽川面前,微微仰起頭看他,眼尾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這點心沈大人留著,編修累了可以墊一墊。綠豆糕和桂花糕,都是剛做的。”
沈霽川低頭看著那個食盒,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只是很輕地一觸,幾乎感覺不到溫度。他垂下眼簾,把食盒接過去,道了一聲謝。
林悅看著他接食盒時的那副表情,心裡有了數——他什麼也沒多想。在他心裡,她只是一個“對他有幾分好感的太傅府姑娘”,他接這點心的時候腦子裡大概還在想著方才沒批完的公文。
林悅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她笑著往後退了半步,語氣輕快地說了一句:“後日申時,不見不散。”
她轉身走了。淺碧色的背影在晨光裡晃了一下,裙襬在地面上掃過一道乾淨的弧線,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槐樹後面。
茶樓二層視窗,錢秀蘭把這一切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端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穿過半條街,落在林悅那個含笑轉身的背影上,又落回沈霽川身上——沈霽川提著食盒站在翰林院門口,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出來,與其說是動心,不如說是客套之後的禮節性鬆弛。
錢秀蘭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