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一年的夏天，甘露殿。
殿角擱著兩口大銅鑑，裡頭鎮著冬天從終南山上運下來的冰，冰面上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殿內的光線被竹簾篩過一遍，落在青磚地上變成了細細碎碎的光斑，隨著簾子的晃動在地面上跳來跳去。朱元璋盤腿坐在一張新打的矮榻上，面前擺著一張同樣新打的矮棋桌，桌上擱著一副玉棋子，黑白分明，觸手生涼。
對面坐的是蕭娘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紗襦裙，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裡捏著一枚黑子，眉頭微微蹙著，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把黑子落在棋盤的一個角上。
“你這一步想了一盞茶的工夫，就下在這兒？”朱元璋挑了挑眉，“咱剛才那三顆白子是擺設？你往這兒一落，不是往咱嘴裡送嗎？”
蕭娘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波里帶著三分嗔怪：“陛下就不能讓讓妾？”
“讓什麼讓，下棋就是打仗，戰場上誰讓你？”朱元璋毫不客氣地落下一枚白子，咔嚓一聲把蕭娘子的黑子提走了三顆。
蕭娘子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裡剩下的黑子往棋盒裡一扔：“陛下棋藝高超，妾不是對手。”
“不是咱棋藝高，是你太急了。”朱元璋一邊把棋子收攏回棋盒一邊說，“你這人下棋有個毛病——總想一口氣吃成個胖子，看三步就想弄死對手。對手又不是傻子，能站著讓你吃？你得學會等，等著等著，機會自己就出來了。”
蕭娘子抿嘴笑了笑：“陛下這話說的，倒像是在教妾做人。”
“做人也是一樣的道理。”朱元璋把最後一顆棋子丟進棋盒。
蕭娘子正要接話，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跟著是張阿難尖細的嗓音：“陛下，韋貴妃、楊妃、燕妃三位娘娘到了。”
朱元璋“嗯”了一聲，不自覺地整了整衣襟，在榻上坐正了些。
自從他佔了李世民的身子，後宮裡這些女人就是他最頭疼的問題。
論理說，她們是李世民的妃嬪，他既然頂了人家的身份，就該盡丈夫的義務。
可他朱元璋活了大半輩子，雖然殺人不眨眼，但在這件事上卻有個自己的規矩——但不是說他嫌棄這些女人嫁過人，他自己的妃子就有加過人的；只要是他尊重李世民，且這些女人又是李世民的女人，不好下手啊。
蕭娘子是他來大唐之後明媒正娶納進宮的，是他自己選的人，所以他願意親近。
可韋貴妃、楊妃這些人，她們在史書上都是有名有姓的李世民后妃。他要是趁著佔了人家的身子就去占人家的女人，那成什麼了？
所以入唐以來，他在這方面一首恪守底線，從不去韋貴妃她們的寢宮。這事兒在宮裡己經不算什麼秘密了，宮人們私下裡都議論，說陛下從去年納了蕭妃之後就好像變了個人，從前隔三差五還要來後宮，如今倒好，除了蕭妃晚上誰的寢宮都不去。
女人們自然是有想法的。
韋貴妃是李世民在長孫皇后去世後最敬重的妃子，也是眼下後宮裡位份最高的人。
她出身京兆韋氏，論家世、論品貌、論資歷，在後宮裡都是一等一的。原先長孫皇后在時，她安分守己，從不爭搶。長孫皇后病重後，她逐漸成了後宮實際上的掌事人，李世民對她也是恩寵有加。
可自從去年陛下生病醒了之後，一切都變了——陛下不再來她宮裡了，不再讓她侍寢了，偶爾在宮中宴會上碰面，陛下也是客客氣氣的。
她今年才三十多，正是女人最有韻味的年紀。她不甘心。
楊妃是隋煬帝的女兒，李恪的生母。她比韋貴妃年輕幾歲，性子也比韋貴妃更沉靜些，平日裡不苟言笑，在宮中人緣一般，但勝在氣質清冷、舉止端莊，頗有幾分當年隋楊皇室的氣度。她倒不怎麼在意陛下來不來——但她在意她的兒子啊，她要是失了寵，她兒子能好到哪兒去。
至於燕賢妃——她是李世民西妃中最年輕的一個，今年才二十八歲，比韋貴妃和楊淑妃都要小上一截。她的封號是“賢妃”，但性子跟“賢”字半點不沾邊——她活潑外向，大膽首率，說話做事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在後宮裡是出了名的“嘴上沒把門的”。李世民在時對她頗為寵愛，倒不是因為她多美貌，而是喜歡她那股子鮮活的生氣。可如今，她也和其他妃子一樣，被晾了快一整年了。
三個女人各懷心思，在張阿難的引領下魚貫而入。
韋貴妃走在最前面，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頭上梳著高髻，簪著一支赤金鳳釵，鳳嘴裡銜著一顆拇指肚大的東珠，走起路來那顆珠子在額前微微晃動，襯得她整個人雍容華貴。她進殿後先朝朱元璋盈盈一拜，聲音溫潤如玉：“妾參見陛下。天熱，妾給陛下燉了一盅蓮子百合羹，用的是今年的新蓮子，己經用冰鎮過了，陛下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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