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燭火搖曳，酒香尚未散盡。
武將們陸陸續續告退。
殿門合上，喧囂如潮水般退去。
兩儀殿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噼啪的輕響和御案上橫七豎八的空酒罈。朱元璋靠在憑几上，閉著眼長長地吁了口氣。這一晚上喝了不少酒，說了不少話，嗓子眼乾得發緊，但心裡頭舒坦。
他伸手去摸酒碗，摸了個空，睜眼一看，一隻修長白淨的手正捧著茶盞遞到他面前。
李承乾跪坐在御案旁，雙手捧著茶盞，姿態恭謹如常，但那雙眼睛裡還帶著未消的紅。
“阿耶，喝口茶湯醒醒酒。”
朱元璋接過茶盞灌了一口，苦中帶甘的茶湯滾過喉嚨，整個人松泛了幾分。他抬眼看向殿門方向，又看看滿桌狼藉，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你咋還沒走？”
“兒想等諸位叔伯走了之後，再陪阿耶坐坐。”李承乾的聲音很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阿耶今晚喝了不少，兒不放心。”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又灌了口茶。確實是有些醉了，但腦子卻不迷糊。
“既然沒走，咱就跟你說幾句話。”朱元璋放下茶盞，往憑几上一靠，一條腿支起來，恢復了方才那副粗豪的坐姿。
李承乾下意識坐首了身體：“請父皇示下。”
“朝堂上的事，咱方才當著那些老兄弟的面該說的都說了。現在跟你說句家裡的。”
李承乾屏著呼吸，不知為何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你對太子妃好點。”
李承乾愣住了。
他設想了許多種可能——父皇要考校他的學問、要叮囑他明日去尚書省的事宜、要敲打他不要因為今晚的事得意忘形。可他萬萬沒想到，父皇在這樣一個夜晚，在所有人都散去之後的寂靜殿宇裡，單獨對他說的，竟然是這個。
“父皇……怎麼忽然提起這個？”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茫然中帶著閃躲的表情，心裡哼了一聲。這孩子果然是不明白。
十八歲娶了媳婦，快一年了還跟人家姑娘隔著一堵牆，滿朝上下都在傳太子妃不得寵，傳太子跟蘇家不和，傳東宮後院不穩。
今晚他觀察了李承乾大半天天——這孩子人是好的，實誠，善良，就是心裡有疙瘩解不開，敏感，容易偏激。他不敲打敲打，那疙瘩早晚爛成瘡。
“咱告訴你，男人這輩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家管好。家都管不好，你有什麼臉面去管別人？一個男人要是連自己的妻子都不疼、不愛、不敬重，那他還能疼誰？還能愛誰？還能敬重誰？”
李承乾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辯解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沒給他喘息的餘地，繼續往下說：“朝堂上那些風言風語，什麼‘太子成婚一年沒有嫡子’，什麼‘太子妃不得寵’，你以為咱聽不到？咱不問，是覺得這種事當老子的不該事事插手。但今天既然把話說開了，咱就多說一句——你心裡的疙瘩，是你自己繫上的。你得自己去解開。”
李承乾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對上朱元璋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他忽然覺得無地自容，彷彿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父皇看穿了，一層一層剝開來，連最底下那點齷齪都無所遁形。
“太子妃蘇氏，是蘇亶的女兒。她伯父蘇勖是李泰的人，所以你覺得她是魏王那邊的人，對不對？”朱元璋的語氣平平的，沒有責罵，沒有訓斥，只是一句一句地剝開事實，“咱把蘇氏嫁給你，是因為她不錯，識大體。和蘇家甚至蘇勖沒有一點的關係！”
朱元璋此刻只能為李世民找補，說實話他也搞不明白李世民為何要給李承乾娶個這樣的妻子，可是歷史上這個太子妃並無劣跡，所以朱元璋也並不打算讓太子廢妃，妻子嘛，總是原配的好！
李承乾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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