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聽了這話，第一個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就往嘴裡灌：“陛下這話說得痛快！老程今天不把這兩壇酒喝完，絕不走出兩儀殿！”
尉遲敬德也笑了，黑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憨厚：“陛下說得是。臣等爭來爭去，反倒顯得生分了。功大功小，都是為陛下效命——喝酒！”
“喝酒！”牛進達和李績也端起了酒碗。
殿裡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武將們不再爭論凌煙閣的位次，開始推杯換盞。程咬金拉著薛萬徹划拳，兩個人大嗓門震得殿頂的瓦片都快飛了。尉遲敬德和牛進達開始拼酒，酒碗碰得砰砰響，酒水濺得到處都是。李績坐在秦瓊旁邊，低聲跟他說著什麼，秦瓊微微點頭，嘴角難得掛上一絲笑意。
李靖端著一碗酒，卻沒有急著喝。他的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御案後面那個正在仰頭灌酒的天子身上。他總覺得今天的陛下哪裡不一樣了——不單是說話的腔調，也不單是坐著的姿態。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
往日的陛下，對武將雖然體恤，但始終隔著一層。那層東西很難說清楚——是帝王的威嚴，也是君臣的分際。
陛下從來不會用“咱”這種字眼自稱，從來不會在武將面前拍桌子罵娘，更不會說出“你們是朕的老兄弟”這種話。
可今天的陛下，什麼話都敢說。
李靖端著酒碗，低聲道：“陛下今日，像是變了個人。”
侯君集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他的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聲音壓得很低：“藥師公也看出來了？”
李靖沒有接話，只是端著酒碗抿了一口，目光深沉如水。
侯君集又看了看坐在朱元璋身邊的李承乾。太子殿下安安靜靜的，給他們斟酒、遞酒碗，規矩得不像話。陛下讓太子參加武將的聚會，這件事本身就耐人尋味。
更何況——侯君集的目光閃了閃——陛下今天對太子的態度，似乎也和往日不太一樣。
往日陛下對太子總是嚴厲的、挑剔的，甚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焦慮。
可今天，陛下雖然沒對太子多說什麼，卻讓太子從頭到尾坐在自己身邊，每提到太子時語氣裡都透著一股自然而然的袒護。
侯君集正思忖著，就聽到御案那邊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音。
“承乾。”
朱元璋放下酒碗，扭頭看著李承乾。他的聲音不大，但恰好讓殿裡的喧鬧聲壓下去了幾分——武將們雖然喝得熱鬧，耳朵可都豎著呢。
“兒臣在。”李承乾連忙跪首了身子。
“今天這場面，你看到了。”朱元璋用下巴點了點滿殿的武將，“這些人，都是拿命換了大唐江山的人。他們的功勞你記在心裡——光記著還不行。咱百年後，等到你坐江山的時候，怎麼待這些人，你心裡要有數。”
這話一齣，殿裡的划拳聲、拼酒聲忽然輕了許多。武將們雖然還在喝酒，但眼神都往這邊瞟。
李承乾心頭一熱，他站起來，端起酒碗，轉向滿殿武將：“諸位叔伯，承乾年紀輕，見識淺，今日能得見諸位齊聚一堂，是承乾的福分。承乾不敢說大話，只能說——父皇今日說的話，承乾每個字都記在心裡。諸位為大唐流的血、受的傷，承乾不會忘、不敢忘。”
尉遲敬德端著酒碗對李承乾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老臣等不過盡了本分罷了。殿下宅心仁厚，是我大唐之福！”
程咬金也跟著站起來，大著舌頭喊道：“太子殿下！往後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老程這把老骨頭雖然不中用了，但給殿下跑跑腿還是行的！”
李靖起身，拱手道：“太子殿下仁厚，老臣等自當盡心竭力。”
李承乾仰頭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但他咬牙忍住，硬是把那碗酒喝得一滴不剩。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父皇的默許下，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樣的話，也是第一次得到這些老將們的正面回應。他的心跳得咚咚響，耳根發燙。
朱元璋看著李承乾紅著耳根喝完那碗酒，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想——這小子比他爹李世民實誠。心眼不多，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不會瞎折騰，壞事是容易被心眼多的人算計。不過沒關係，有他在，誰敢算計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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