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掉在李承乾的手背上，滾燙。
“殿下……妾不敢說委屈。妾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妾嫁過來那天，阿孃跟妾說，嫁進皇家不比尋常人家，要守規矩、要懂進退、要處處小心。妾謹小慎微了一年，處處按規矩來，可殿下還是不開心。妾不知道哪裡做得不對，也不敢問。妾怕一問，殿下更惱了。”
她擦了擦眼淚：“妾知道殿下心裡有根刺。妾的伯父確實常去魏王府上，妾不能說長輩的不是——那是妾的伯父。但妾是殿下的妻子。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妾嫁進東宮那天起，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妾從來沒有向著過外人。”
李承乾聽著，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疼。他在蘇氏面前蹲下，仰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提這樣的事情了。”
蘇氏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慌忙用袖子擦，卻越擦越多，最後乾脆放棄了，任由淚水淌了滿臉。李承乾伸手笨拙地替她擦臉頰，動作極其生澀——他這輩子沒給人擦過眼淚，連李象哭的時候他都沒哄過。蘇氏沒有躲，怔怔地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還有件事。”李承乾站起來，走到門口吩咐了小太監幾句。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小太監端了一個食盒進來。李承乾接過食盒，放在榻邊的小几上，開啟蓋子。食盒裡是一盅參湯。
“去年你燉的那盅參湯，我喝了。但我沒跟你道謝。今天補上——謝謝你的參湯。”
蘇氏看著那盅參湯，又看了看李承乾認真的表情，忽然破涕為笑。她這一笑，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嘴角卻彎了起來，又哭又笑的模樣又狼狽又好看。
“我讓御膳房燉的。我不會燉湯，只能借花獻佛。你湊合著喝。”
蘇氏端起參湯，捧在手心裡，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對著李承乾笑了笑
“好喝。”
李承乾看著她笑，心裡那道堤壩徹底垮了。
他伸手把蘇氏攬進懷裡，抱得很緊。蘇氏愣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眼淚又無聲地淌了下來。
“以後東宮的事，還是你管。不過我有個要求——不許再跟我客氣了。有什麼話你就說，想勸什麼你就勸。我可以不聽，但你不許憋著。”
“妾遵命。”蘇氏在他懷裡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還有，”李承乾鬆開她，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你是太子妃，是東宮的女主人，不是誰的棋子。以後不管誰找你打聽訊息、求你辦事——不管是你孃家的人還是朝中的官——你不想應的就推掉，推不掉的就來找我，我去幫你推。”
蘇氏睜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父皇今天教了我一件事——夫妻之間要坦誠，別藏著掖著，把話說開。我以前就是什麼都憋在心裡，越憋越糟。以後我改。”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了一下。燭光裡，他想起父皇最後那幾句粗得不能再粗的話，想起自己當時羞得恨不能鑽地縫，此刻卻覺得那些話比什麼聖賢書都管用。要不是父皇那幾句糙話，他今晚可能還在書房裡坐著，糾結該不該來敲這扇門。
“在想什麼？”蘇氏輕聲問。
“在想父皇今天罵我的話。”李承乾笑了一下。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蘇氏的眼睛：“所以，對不住。這一年，委屈你了。”
“殿下能說這些話，妾這一年就不算委屈，此刻就算死了也值得了。”
“呸，說什麼死啊，活啊的，咱們還沒有兒子呢！”
“啊？”
燭火又爆了一朵燈花。
李承乾說完那句話，自己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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