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年，七月二十，朝會。
太極殿裡，百官分列，笏板如林。
今天的朝會主題——東突厥殘部首領阿史那社爾率部來歸，此刻正站在殿外候旨。
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件事的分量。突厥縱橫草原百餘年，曾是中原的心腹大患。
如今其殘部首領親自來朝，這是大唐威加西海的最好證明。
張阿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盪：“宣——突厥阿史那社爾入殿——”
殿門大開，七月的熱風裹著陽光灌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走進大殿，腳步聲沉重而穩健，在滿殿文武的注視下沒有半分遲疑。走到御座前二十步遠的地方，單膝跪地，右手按胸，聲音洪亮而恭敬：“臣阿史那社爾，叩見皇帝陛下。陛下安康，長樂無極。”
他這一跪，結結實實。朱元璋微微前傾身子，打量著階下這條漢子。三十多歲，骨架極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鬍鬚濃密，顴骨高聳，臉上的皮膚粗糙如砂石。雖然跪在那裡低著頭，但那股子草原霸主的氣勢怎麼也壓不住。
朱元璋注意到他袍袖上打了幾個補丁，雖然洗得乾乾淨淨，但布料己經磨得發白——曾經統領數萬鐵騎的東突厥王子，如今窮酸成這樣，可見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
“平身。”朱元璋抬了抬手。
“社爾。”朱元璋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在殿中迴盪，“你率部不遠千里來歸，忠心可嘉。朕封你為左驍衛大將軍，賜宅長安。你的部落，朕自有安排。今日你先回驛館歇息，改日再召你議事。”
阿史那社爾再次單膝跪地，右手按胸，聲音洪亮：“臣，謝陛下隆恩！”
朱元璋點了點頭，張阿難便尖聲唱道：“阿史那社爾——退——”
阿史那社爾躬身退出大殿，自始至終目不斜視，腳步沉穩如來時。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滿殿文武都鬆了口氣。朝會繼續走完了幾項例行公事——禮部奏報秋祭的安排，戶部呈上各地秋糧的預估收成——然後便散了朝。
散朝之後，兩儀殿。
這裡不比太極殿恢弘，卻是真正議事的地方。
房玄齡、魏徵、長孫無忌、褚遂良、岑文字、鄭仁泰，以及李靖、尉遲敬德、程咬金等幾位核心武將各自落座。
朱元璋往憑几上一靠，一條腿支起來，接過張阿難遞來的茶湯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行了，大朝會上該走的過場都走了。現在關起門來，說正事。阿史那社爾的軍隊及部眾，放哪兒？”
話音剛落，鄭仁泰便站了起來。
鄭仁泰是玄武門之變的功臣，當年在玄武門親手格殺數人，是一刀一槍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他說話也不繞彎子，聲音粗糲而洪亮，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就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頓了頓，那雙豹眼掃了一圈殿中諸人，嗓門又拔高了三分：“五胡亂華才過去三百年，洛陽被匈奴攻破的時候，殺的人堆成了山。臣不是信不過阿史那社爾——臣是信不過人性！臣以為，不但要把他的部落安置在內地，還要化整為零，分散到各州郡。每處最多不超過三百人，派兵看管，教他們種地織布，讓他們拿鋤頭、背聖賢書。三代之後，他們就會忘了自己是突厥人。”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迴旋餘地。幾個文臣微微頷首，顯然覺得此言雖粗，卻首指要害。
褚遂良坐在鄭仁泰下首，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一首落在御案後面那道身影上。
“臣有不同之見。”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陛下，阿史那社爾將軍率部來歸，降心至誠。天下人都在看著——看著我大唐如何對待一個真心歸附的人。若將其部落安置於內地，分散各處，天下人會說我大唐心胸狹隘，不容歸附之人。往後還有誰敢來投？臣以為，靈州地處河套，水草豐美，適合游牧部族居住。若將其安置於靈州，既能讓其安居樂業，又能為我大唐鎮守西北門戶，一舉兩得。”
“一舉兩得？”鄭仁泰冷笑一聲，朝岑文字拱了拱手，“岑侍郎沒上過戰場，可也當知曉，突厥人全民皆兵，把他們放在靈州，等於在西北門戶養了一頭隨時可能反噬主人的惡狼。你說社爾誠心歸附，老夫不否認——但社爾之後呢？三代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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