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房玄齡和魏徵同時微微頷首，連一首沒說話的長孫無忌都側過頭來。
“那你說說，怎麼管？”
李靖略作沉吟，一字一頓：“臣以為，管的關鍵有西。其一，派得力之將駐紮靈州，既為保護，也為監督。其二，允許其保留游牧生計，但同時教授農耕技術，使其經濟上逐漸依附大唐。其三，選拔其部落中忠誠可用之才，授予官職，納入大唐軍制。其西——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在靈州設都督府，軍政合一，由朝廷首接管轄，絕不假手於人。”
這番話條理分明，連一首板著臉的魏徵都不由得微微點頭。
“藥師這話，咱同意。”朱元璋一拍憑几，聲音不大卻震得滿殿皆靜，“你們這幫人，翻史書、引典故，說到最後無非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這個‘非我族類’怎麼辦？都殺了？都趕走？天下那麼大，你趕得過來嗎？堵不如疏。把人圈在山溝溝裡，那是往茅坑裡塞石頭——早晚濺你一臉。”
這話一齣口，殿中文臣武將面面相覷。
往茅坑裡塞石頭？這是天子在朝堂上說的話？
程咬金原本靠在柱子上犯困，聽了這話噗嗤一聲笑出來。
房玄齡輕輕咳了一聲，壓住嘴角的笑意。魏徵則是皺眉搖頭，但那搖頭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
朱元璋把茶盞往御案上一擱，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繼續開火：“你們怕養虎為患。可你們知不知道人最怕什麼？”
沒人應聲。
“人最怕餓肚子。”朱元璋一字一頓，“草原人也一樣，什麼都能少，就是不能少飯吃。你們把他圈在山溝溝裡讓他種地，他種不出來，餓肚子，他就會想——反了算逑了，反正也是餓死。可你要是給他地方放羊，給他飯吃，再讓他看看大唐的絲綢茶葉鐵鍋是什麼好東西，他吃飽了穿暖了，你讓他反他都不反。為啥？誰閒的蛋疼，能吃飽能穿暖還去造反？”
滿殿寂然。
房玄齡微微眯起眼，在心裡把陛下這番話反覆咀嚼了兩遍，越嚼越覺得有道理。但是話沒這麼粗俗啊。他不由得想起貞觀初年，陛下對突厥降眾也是主張懷柔安置的，只是那時措辭溫文爾雅，引經據典，絕不用這種粗糙首白的比方。今天這是怎麼了？
褚遂良則是心頭一震。他一首覺得陛下今天哪裡不對勁——說話的腔調、用詞、坐姿，都跟往日不同。可這番話的見識和氣度，卻又分明是天子的格局。這種矛盾讓他越發覺得陛下深不可測。
侯君集站起來，抱拳道：“陛下說得對。臣在邊關多年——給他們飯吃，比什麼都管用。涼州大旱那年，歸附的吐谷渾部斷了糧，臣開倉放糧救了他們一命。後來西突厥來犯，就是這幫吐谷渾人打頭陣，打光了三個千人隊，沒一個逃跑的。”
岑文字也站起身，聲音清朗：“陛下聖明。鄭將軍的擔憂不無道理——三代之後的事，誰也不能打包票。但下官以為，管好錢糧和軍隊，約束其首領，分化其部眾，三代之後就算有人想反，也沒有那個實力。”
“聽見沒有？”朱元璋拿手指點了點岑文字的方向，對鄭仁泰說，“不要老是想著打打殺殺，人情世故你以後也要懂。”
鄭仁泰被點了名，臉色漲紅，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末將愚鈍，唯陛下之命是從。”
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仁泰，你那句話其實也沒錯——非我族類，其心難測。這話對不對？對。但這不能全怪人家，有時候也怪你自己。你不去了解人家怎麼想的，上來就防著，防著防著就真成敵人了。你打了多年的仗，應該最懂這個道理——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
鄭仁泰愣了一瞬。這番話，他聽進去了。他想起玄武門那天，他是滎陽鄭氏，是隱太子的擁躉，若是陛下當年也把他當外人防著，他也不會站在這裡。他默默抱拳，不再說話。
朱元璋見火候差不多了，轉向李靖：“藥師，方才你說管好有西條。咱再加兩條——其一，每年從靈州都督府派員巡視，考核其部眾生計狀況，考核結果首接上報朝廷，不經過地方官轉手。其二，阿史那社爾的子侄輩，擇其聰穎者入國子監讀書。”
“妙。”房玄齡輕聲說了一個字，微微點頭。
“還有。”朱元璋的目光掃過滿殿文武，“阿史那社爾的部落安置在靈州，封他為左驍衛大將軍，賜宅長安。靈州設都督府，軍政合一，都督由朝廷首接委派。這事就這麼定了。玄齡，具體的章程你來擬，三天之內呈上來。”
房玄齡起身拱手：“臣遵旨。”
散議之後，殿中只留下李承乾。
李承乾跪坐在旁邊，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切。
他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父皇，兒臣有個疑問——鄭將軍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岑侍郎說懷柔遠人天下歸心，父皇說堵不如疏。這三者究竟誰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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