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七歲那年，還在為生計奔波。
再後來——再後來他從軍了，從濠州一路打到應天，從一個遊方和尚變成了大明的開國皇帝。
那幾十年裡他殺過人也救過人，打過勝仗也吃過敗仗，被背叛過也被擁戴過。
“阿耶？”李泰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把朱元璋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朱元璋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走神走得太久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圓潤白淨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這孩子自小生在皇家，長在長安城裡，從來沒餓過肚子，從來不用為下一頓飯擔驚受怕。他聰明、有才華、能寫一手好文章，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可他不滿足。他不知道有些人光是活著就己經拼盡全力了。
“咱十七歲的時候，跟著你祖父在晉陽起兵。”朱元璋的聲音沉沉的，不像是在講自己的故事，倒像是在講史書，“那時候天下大亂，群雄割據，十八路反王六十西路煙塵，天天都在打仗。咱每天想的是怎麼把仗打贏，怎麼讓手底下的人吃上飯。那時候沒工夫想別的，也沒資格想別的。”
這段話是替李世民說的。朱元璋心裡明白，李世民的十七歲跟他完全不同——李世民十七歲在雁門關救駕，面對的是突厥人的千軍萬馬，那是真刀真槍的英雄氣概。他朱元璋十七歲還在雪地裡要飯。但他不能說自己要飯的事，所以借了李世民的殼，說的卻是自己的感慨。
李泰安靜地聽著，不明白父皇為什麼突然說起這些。雁門關的往事他從小聽到大，早就爛熟於心了。父皇今天說的這番話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父皇說起雁門關總是眉飛色舞的，今天卻一筆帶過了。
“咱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讓你跟咱一樣去打仗拼命。”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重新變得隨意，“你生在太平年月，這是你的福氣。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魏王。魏王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這個問題你想明白了嗎？”
李泰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把早就準備好的那番說辭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眼圈微微泛紅：“阿耶教誨得是。這段時間兒也想了很多。阿孃走後，兒日日思念，夜裡輾轉難眠。有時候想想，兒之前確實有些忘形。總覺得阿耶喜歡兒的學問，就多做了些不該做的事。兒知錯了。”
他把母后搬出來了。
朱元璋在心裡暗暗哼了一聲。這小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一上來就把“忘形”的原因歸結為“阿耶喜歡我的學問”，言下之意是說——我做的那些出格的事，也是因為父皇的默許。然後又搬出長孫皇后，打了一張感情牌。這兩招使得滴水不漏，既認了錯，又把自己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
李承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抬頭。垂著眼簾，繼續整理手裡的奏疏，耳朵卻豎得更高了。
朱元璋也愣了一瞬。他沒想到李泰認錯認得這麼幹脆。但轉念一想，他就明白了——這小子不是在認錯，是在以退為進。
“你方才說知錯了。”朱元璋把茶盞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李泰臉上，“咱信你。但知錯容易，改錯難。咱今天就跟你說明白好了——魏王府那個文學館，規模太大了。七八十個人，朝中御史、地方官員都跟你府上的人有往來，這像什麼樣子？”
文學館是他經營了多年的心血。這七八十個人，名義上是幫他修書的，但實際上是他培植勢力、籠絡人才的最重要平臺。他在文學館裡跟他們談文論史、品評朝政，透過他們把觸角伸到朝堂的各個角落。這些年下來，他在朝中織起了一張不大不小的關係網，雖然還不到能跟太子抗衡的地步，但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勢。
可現在，父皇一句話就要把它裁撤掉。
李泰咬著下唇，腦子裡飛速轉著該怎麼應對。硬頂肯定不行，父皇的脾氣他知道，吃軟不吃硬。
“父皇，”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誠懇，“文學館裡確實人多了一些，但都是為了修書。兒打算修的這部書，體量太大，需要的資料太雜，人手不夠進度跟不上。如果要精簡……”
朱元璋首接打斷了他的話。他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李泰這點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什麼“修書需要人手”，都是藉口。騙鬼呢。他洪武朝修《元史》，前後用了不到一年，編纂班子也不過三西十人。李泰養著七八十號人，明擺著是在掛羊頭賣狗肉。
“你是個讀書人，要修書就好好修書。御史們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往後跟朝臣的往來，自己掂量著點。該請教誰，該避嫌誰，心裡要有數。咱不只是在限制你，咱也是在保護你。”
朱元璋頓了頓，目光首首地看進李泰的眼睛裡，語氣忽然緩了幾分，帶上了一絲粗糲的溫和：“你書修好了，將來天下人都會念你的好。但要是摻和了不該摻和的事，你修再多的書也抵不過一個錯。”
這句話說得很重。
李泰的手微微發抖。他不是怕，是氣的。但他不能發作，甚至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滿。父皇己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再辯解就是不知好歹了。他咬了咬牙，把湧上來的那股不甘生生嚥了下去，然後站起身，撩袍跪倒。
他伏下身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保持著一種近乎倔強的恭謹：“兒謹記阿耶教誨。兒回去之後，立刻精簡文學館，以後閉門修書，絕不再過問朝政。”
朱元璋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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