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拿起一頁書稿，藉著燭光細看。那上面是他用工整的小楷寫的批註，密密麻麻，一絲不苟。每一個字他都反覆推敲過，每一條考據他都查閱了大量的資料。這些心血，這些日夜，此時在父皇眼裡，大概什麼都不是。
他的手微微發抖，是恨的。
不，不對。他咬著下唇，把湧上來的那股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文學館沒了，但書還在。這是他唯一剩下的資本。父皇說“你書修好了，天下人都會念你的好”——那他就修。他要修一部前無古人的大書，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才華，讓父皇后悔今天的決定，讓太子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修書不再是給父皇一個人看的了。從現在起，他修書是給自己修的，給天下人修的，給後世修的。他要用這部書證明，他李泰才是諸王之中最優秀的那個。他要用這部書讓所有人都看到——嫡長子又如何？青史留名的，從來不是嫡長子的身份，而是真才實學。
他把書稿一頁一頁整理好，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在岐州卷的批註上寫下去。筆尖落在紙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墨跡洇開，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都刻進紙裡去。
他寫了一會兒，忽然停住筆，抬起頭來。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他眼底那一簇不肯熄滅的光。他沒有認輸。他可以低頭，可以向父皇認錯，可以親手解散文學館——但那是暫時的。他李泰這輩子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認輸，除非他死了。十七年了，他在學問上沒有輸給過太子，在將來的皇位爭奪上，他也不會輸。
只是現在時機不對。母后剛走，這個時候硬碰硬是蠢材才會做的事。他要等。等風頭過去，等父皇消了氣，等那部書修成，等天下人都看到他的才華——到那個時候，他倒要看看，誰還能攔得住他。
“太子是嫡長子。”
他在心裡把這五個字唸了一遍，嘴角勾起一個冷冷的弧度。
嫡長子。自古以來，廢長立幼的事還少嗎？
前朝的隋煬帝楊廣，不就是奪了兄長楊勇的太子之位？再往前說，漢景帝廢太子劉榮，立了膠東王劉徹，才有了後來的漢武帝。漢武帝能登基，不也是靠的王夫人和長公主在背後運作？所謂的“嫡長”，不過是皇帝一句話的事。今天你是嫡長子，你就是太子。明天父皇改了主意，你就是階下囚。
關鍵在於，父皇的心意。
李泰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色濃得化不開，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彎慘淡的光。他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心裡盤算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文學館是保不住了。父皇既然開了口，就不可能收回成命。但他不能就這麼白白地把那些人都散了。修書確實還需要人手，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留下幾個真正有用的。至於那些跟朝臣有往來的，眼下只能暫時斷了聯絡，等風頭過了再說。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太子的態度。
李泰靠在窗欞上，回想著今晚在兩儀殿裡的情形。太子全程都在，但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低著頭整理奏疏，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可李泰知道，太子心裡一定高興得很，只是礙於在父皇面前，不好表現出來罷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太子今天為什麼會在場？
這是一齣殺雞儆猴的戲。只可惜，誰是雞誰是猴，還說不定呢。
李泰關上窗戶，回到書案前繼續寫他的批註。他不會再給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機會。從今天起，他要做一個“閉門修書”的魏王，不問朝政，不交朝臣，不給人留任何話柄。
他要讓所有人都以為他認輸了、消停了、死心了。
等到所有人都放鬆警惕的時候，才是他真正出手的時候，沒有經歷過血與火的繼承人怎麼能是合格的繼承人呢？是吧，父皇？
兩儀殿裡，朱元璋靠在憑几上，閉著眼睛養神。
朱元璋想李泰。
那孩子方才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他都在心裡反覆掂量過。認錯認得痛快，話也說得漂亮——“回去就精簡文學館，閉門修書，絕不過問朝政”。可那眼睛騙不了人。
李泰的眼睛裡有一團火。那團火在他低下頭去的時候還在燒，在他告退的時候還在燒。
朱元璋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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