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承乾到兩儀殿的時候，發現御案上堆著的奏疏比平時高了整整兩摞。
他正愣神，內侍笑眯眯地迎上來，遞過一盞茶湯：“太子殿下，陛下說了，今兒個這些奏疏都由您先看，看完了擬條陳，拿不定主意的等陛下回來再議。”
“回來？”李承乾接過茶湯的手微微一頓，“陛下去哪兒了？”
內侍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陛下說在宮裡悶得慌，出去走走。帶了李君羨將軍，換了便裝，一早就從朱雀門出去了。”
李承乾端著茶湯站在御案前，看了看那兩摞奏疏，又看了看殿門外空蕩蕩的甬道，半晌才憋出一句話：“陛下……倒是灑脫。”
他認命地坐下來，翻開第一封奏疏——是戶部呈上來的秋糧預估收成，關中風調雨順，比去年漲了兩成。他提起筆開始擬條陳，寫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內侍：“陛下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陛下說，天黑之前。”
天黑之前。李承乾看了看窗外剛升起來的日頭，又看了看手邊那兩摞奏疏，深吸一口氣，繼續埋頭批閱。
長安城，朱雀大街。
朱元璋站在朱雀大街的正中央，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張阿難，脫了那身圓領太監袍，換了件灰布長衫，頭上戴了頂軟腳幞頭，看上去像個賬房先生。另一個是李君羨，西十來歲，面容剛毅，穿著青色圓領袍，腰佩橫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乖乖。”朱元璋終於把張開的嘴合上了，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這就是長安城。”
眼前這條朱雀大街，寬得讓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從開遠門一路走過來，腳下這條大道足足有一百五十多步寬——不是用腳量的那種步，是實打實的夯土路面，能並排跑十幾輛馬車。
街道兩側是整齊的坊牆，夯土築成，高約一丈，牆上開著坊門。
坊牆根下種著槐樹，濃廕庇日，樹上蟬鳴震天。
街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有戴幞頭穿圓領袍的唐人，有裹頭巾穿翻領胡服的西域商賈，有剃著光頭披袈裟的天竺僧人，還有幾個穿皮袍、腰佩彎刀的突厥壯漢在路邊蹲著啃胡餅。
一輛牛車拉著滿滿一車絹帛從他面前吱吱呀呀地駛過，趕車的老漢扯著嗓子用關中腔喊“借光借光”，聲音粗糲得像砂石磨刀。
壯闊，是真壯闊。萬國來朝的氣象，光看這條街就能感受到七八分。
可朱元璋看著看著，眉頭就皺起來了。
他當了十幾年的皇帝，對城市規劃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講究。當年脩金陵的時候，他親自盯著劉伯溫畫圖紙，每一條街道的走向、每一個坊的佈局、每一處排水溝的坡度，他都一一過問。後來他把南京城修成了當時全大明上最規整、最乾淨的城市——至少在城建管理和衛生方面，他是這麼認為的。
眼前這條朱雀大街，論氣魄，比應天府的洪武街寬了整整一倍不止；論繁華，沿街的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賣胡餅的、賣羊肉的、賣絹帛的、賣陶器的，熱鬧得跟廟會似的。可論乾淨——朱元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底，剛走了半條街，靴面上己經沾了一層灰土，靴底上還踩了一腳不知是馬糞還是牛糞的東西。
“這什麼破路。”他忍不住罵了一句。
張阿難連忙湊上來：“阿郎，您說什麼？”
“咱說這路。”朱元璋用手指了指地面，“你看這路上，又是馬糞又是牛糞，路邊的陽溝裡全是爛菜葉子和泔水，蒼蠅嗡嗡的。這要是到了三伏天，不得臭氣熏天？”
張阿難賠笑道：“阿郎說的是，不過這長安城歷來如此，朱雀大街還算好的，您要是去了西市北邊那幾個坊，那才叫……”
“才叫什麼？”
張阿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那才叫沒法下腳。西市殺豬宰羊的血水都往路上淌，冬天還好，夏天那味兒能把人燻暈過去。”
朱元璋的眼角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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