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阿難朝前方不遠處的街角努了努嘴。
朱元璋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街角的槐樹蔭下，兩個魁梧的身影正勾肩搭背地走著，不時湊到一起說笑兩句，身形姿態透著一股子軍中才有的粗獷勁兒。
其中一個人穿著深藍色圓領綢袍，袖口寬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黑袍子下襬甩來甩去。他的骨架極大，肩膀寬得像是能同時扛起兩袋粟米，皮膚黑得像鍋底，遠遠看去像一尊會移動的鐵塔。
另一個人稍微矮半頭，但也很壯實，穿一件褐色綢袍，挺著個圓滾滾的肚子，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卻絲毫不影響他的速度，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
雖然兩人都換了便裝，但光是那走路的架勢——胸脯挺得像公雞，手臂甩得像在劈刀，每一步踏出去都恨不得把地磚踩碎——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出那股子丘八味兒。
朱元璋一眼就認出來了。尉遲敬德和程咬金。
他把嘴裡的蒸餅嚥下去，眼睛眯了起來。這倆老貨，不在府裡待著，一大早跑街上勾肩搭背地閒溜達什麼？
他好奇心頓起，把剩下的小半塊蒸餅往張阿難手裡一塞，揮了揮手，示意兩人跟上。
尉遲敬德和程咬金顯然沒有發現身後的尾巴。
不在軍中，兩人的警惕性都不怎麼高。尉遲敬德正扯著他那副破鑼嗓子跟程咬金吹噓自己昨天在城外獵到一頭野豬，足足兩百斤重，獠牙有胳膊那麼長，他一矛捅進去，野豬的獠牙只差半寸就挑到他大腿根了。
“敬德你那腿跟鐵柱子似的，野豬牙能挑得動？”程咬金哈哈大笑，笑聲震得路邊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然後又壓低聲音，賊兮兮地湊到尉遲敬德耳邊說了句什麼。
尉遲敬德聽完，也跟著嘿嘿笑了起來。那張黑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不正經的賊光，伸手在程咬金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巴掌，拍得程咬金往前踉蹌了一步：“還是你老程會玩！行，聽你的，換個地方！”
朱元璋跟在後面，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倆老東西，笑得太賊了。
又跟了半條街，李君羨的步子忽然慢了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街景，臉色微變，幾步湊到朱元璋身邊，壓低聲音道：“阿郎，咱們不跟了吧。”
朱元璋側頭看了他一眼，滿臉不解：“怎麼就不跟了？咱正好想喝酒了，讓那兩個老東西請客。”
李君羨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猶豫了一下，用更加低的聲音說道：“兩位國公大概是要去酒肆，那種地方……不太適合阿郎。”
“酒肆怎麼了？”朱元璋不以為然，“咱什麼酒沒喝過？宮裡的御酒喝多了的，正好嚐嚐外頭的。再說了，這長安城裡哪家酒肆咱去不得？”
李君羨的表情更尷尬了。他看了看前方那兩個搖搖晃晃的壯漢，又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朱元璋，咬了咬牙，把聲音壓到了最低：“阿郎難道忘了，這條街往前走，就是平康坊。”
“平康坊怎麼了？平康坊的——”朱元璋話說到一半，忽然卡殼了。
平康坊。這個名字他在史書上見過。
長安城的平康坊，是風月之地。不是什麼風雅的“風月”——是實打實的青樓酒肆聚集區。史書上記得明明白白：平康坊位於長安城東市之北，坊內有數十家伎館酒肆，是達官貴人縱情聲色的地方。唐傳奇裡那些風流才子的故事，十個裡有八個發生在平康坊。
朱元璋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
他終於明白李君羨剛才為什麼吞吞吐吐的了。尉遲敬德——大唐的右武侯大將軍、鄂國公；程咬金——大唐的左領軍大將軍、盧國公。兩個當朝重臣——一大早就勾肩搭背地往平康坊。
去喝花酒。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他盯著前方那兩個搖搖晃晃的壯漢，眼珠子轉了轉，嘴角忽然慢慢翹了起來。
“君羨。”他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一股不懷好意的笑意。
“臣在。”
“去，把那兩個一大早逛窯子的老不休給咱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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