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和尉遲敬德對視一眼。
拐過街角，前方有一家胡餅鋪子，門口支著幾張矮桌，灶臺上摞著高高的蒸籠，冒著白乎乎的熱氣。鋪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幾張矮桌擦得鋥亮。鋪子裡沒有別的客人，掌櫃正蹲在門口剝蒜。
“就這家。”朱元璋當先在矮桌前坐下，拍了拍桌面，“老程，去叫幾個菜，把你剛才說的胡餅多來幾個。”
程咬金垂頭喪氣地去跟掌櫃點菜，嗓門壓得比平時低了八個度。尉遲敬德在朱元璋對面坐下，腰板挺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表情嚴肅得像在大朝會上。李君羨和張阿難在旁邊的桌子坐下，張阿難用蒸餅堵住嘴，假裝自己不存在。李君羨則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街景。
不一會兒，程咬金端著一大盤胡餅和幾碟小菜回來，有醬羊肉、醃蘿蔔、蒜泥黃瓜，還有一壺濁酒。他放下盤子，在尉遲敬德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像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朱元璋拿起一張胡餅，撕了一塊蘸了蘸醬羊肉的湯汁，塞進嘴裡嚼了兩口，點點頭：“嗯，不錯。比宮裡的實在。”他抬頭看了看對面兩張如坐針氈的臉，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怎麼不吃？剛才不是挺高興的嗎？一路上有說有笑的。”
程咬金拿起一張胡餅，咬了一口，嚼得咔咔響，眼睛始終盯著桌面，不敢抬頭。尉遲敬德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下去，又倒了一碗，又灌下去，然後發現忘了給陛下倒，手忙腳亂地又去拿酒壺。
“行了行了。”朱元璋按住他的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來聞了聞——濁酒，有點酸，但糧食味很足，比宮裡那些過濾了無數遍的御酒有勁兒，“咱就問你倆一件事。”
尉遲敬德和程咬金同時挺首了腰板。
“你們平日裡散了朝，都這麼消遣？”
“沒有！”兩人異口同聲，聲音大得把門口的掌櫃嚇了一跳。
“郎君你聽我說，”程咬金急得額頭冒汗，“今天真是湊巧，老黑昨天獵了頭野豬，說要請我喝酒慶賀，我尋思著找家酒肆隨便坐坐，路過平康坊門口正商量去哪家，結果還沒進去呢就被你撞見了！真的，我老程什麼時候騙過你！”
“對對對，”尉遲敬德在旁邊猛點頭，“就是商量，還沒進去。”
朱元璋看著他倆這副拼命辯解的模樣，心裡早就笑翻了，面上卻依舊端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地喝了口酒。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明的時候，徐達和常遇春也這樣——每次打完仗，兩人就溜出去找地方喝酒，有一回被他撞見了，兩人的表情跟眼前這兩個老貨一模一樣。那一回他罰了徐達三個月的俸祿，結果轉頭常遇春就跑來求情，說其實是自己拉徐達去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再也看不見那兩張臉了。坐在這裡，面前是尉遲敬德和程咬金——不是他的老兄弟，可那副被抓包後的窘態，跟當年的徐達和常遇春如出一轍。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濁酒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
“行了，逗你們玩的。”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擱，語氣忽然鬆了下來，“想喝花酒就喝，咱又不會砍你們的頭。不過你們倆——也注意點身份和時間，大早上的大庭廣眾之下去逛窯子，不怕被人笑話？”
程咬金一聽這話，知道危機解除了，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座位上，擦著額頭上的汗珠：“郎君你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今天要跪太極殿門口謝罪了呢。”
尉遲敬德比他穩重些，但還是忍不住鬆了口氣，黑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赧然：“其實真是去喝酒的。就是想著那兒的酒好一點，菜也好一點，還能聽聽曲兒。我們這把年紀還能幹啥。”
“行了行了，不用跟咱解釋。咱今天是出來逛長安城的，碰巧撞見你們倆，就想讓你們請頓酒。怎麼，不樂意？”朱元璋挑了挑眉。
“樂意樂意！當然樂意！”程咬金拍著桌子朝掌櫃喊，“再來一壺酒！把你們店裡最好的羊肉切兩斤端上來！”喊完又壓低聲音湊到朱元璋面前，“不過郎君，你今天怎麼有空出來逛了？朝裡的事都交給……”
“交給老大了。”朱元璋撕了塊胡餅塞進嘴裡，“讓他練練手，咱偷個懶。”
程咬金和尉遲敬德同時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們是武將，對朝堂上的權力更迭向來保持著一種粗中有細的敏銳。陛下這段時間不斷給太子加碼，他們看在眼裡，心裡也都有了數。
程咬金眼珠子一轉，忽然扯著嗓子哈哈大笑起來：“郎君，你可真行！自己跑出來喝酒吃餅，把小郎君一個人扔在宮裡看摺子，這要是讓朝裡那幫老傢伙知道了，不得上摺子彈劾你？”
朱元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彈劾咱？彈劾咱什麼？彈劾咱出來體察民情？玄齡他們要是知道咱今兒個在長安城裡看到的東西，怕是他們自己要彈劾自己了。”
“哦？”程咬金放下酒碗，來了興致，“看到什麼了？”
“這長安城髒得跟豬圈一樣。”朱元璋毫不客氣地說，“你們在長安住了這麼多年，聞不出來？朱雀大街上馬糞牛糞滿地都是，坊牆根下垃圾堆成山，汙水橫流，蒼蠅嗡嗡的。這要是三伏天，滿城臭氣熏天。你們住著不難受？”
程咬金愣了愣，然後撓了撓頭：“一首不都這樣嘛。長安城歷來如此，從隋朝那會兒就這樣，幾十年了，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朱元璋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就是問題所在——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長安城是隋朝建的，大興城的底子，從隋文帝到現在，大幾十年了，沒人想過要去改變它。說到底，還是沒人當回事。可一座城市，光有氣魄是不夠的，還得有規矩，有章法，有人管。朱雀大街再寬，路上全是馬糞，那也不叫繁華，叫髒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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