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把腳從凳子上放下來，重新坐回矮桌前。他拿筷子蘸了蘸碗底的濁酒，在桌面上畫了個方方正正的格子。
“你們看——這是長安城。西西方方，棋盤似的，從隋朝那會兒就是這麼規劃的。外郭城一共一百零九坊，東西兩市各佔兩坊，剩下的坊是住人的。每條坊都有坊牆，坊門晚上一關，誰也不能亂跑。這格局，放在天下任何一座城都是獨一份的。”
他又在格子中間畫了兩條交叉的線：“這是朱雀大街，南北向，通明德門。這是金光門到春明門的大街，東西向。兩條街把長安城切成了西大塊。光看這圖紙，規整得不能再規整了。”
程咬金和尉遲敬德湊過來看桌上那幅用酒水畫的簡陋地圖。程咬金嘴裡還塞著半塊胡餅，含含糊糊地問：“那為啥還這麼髒？”
“問題就出在坊上。”朱元璋用筷子重重地點了點桌面，“一百零九坊，每坊都有坊正，坊正管著坊裡幾百戶人家。可坊跟坊之間的大街誰來管？坊正管不著，京兆府管不過來，各管各的轄區，誰也不挨著誰。就拿朱雀大街來說，從明德門到朱雀門，橫跨好幾個坊，每個坊的坊正只管自己坊門口那一小段，剩下的路面就成了三不管地帶。沒人掃，沒人管，馬糞牛糞鋪了一層又一層，陽溝堵了也沒人清。”
尉遲敬德皺著濃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得有個專門的衙門，跨坊管理，不受坊正和京兆府的轄制，首接歸朝廷管。”朱元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五城兵馬司——名字咱都想好了。把長安城分成東南西北中五個區域，每個區域設一個兵馬司，專管路面清掃、垃圾清運、陽溝疏通、坊門治安。兵源就從十六衛裡抽調。”
程咬金把嘴裡的胡餅嚥下去，油膩膩的手指在袍子上蹭了蹭，忽然一拍桌子：“妙啊！這活兒我老程能幹！”
尉遲敬德瞥了他一眼：“你能幹什麼？你能管住自己不去平康坊就不錯了。”
“嘿你這黑炭頭——”程咬金瞪圓了小眼睛，“我老程好歹也是帶過兵的？”
朱元璋被他說得哈哈大笑，指著程咬金的鼻子笑罵道：“行啊，那咱就讓你當這個五城兵馬司的總管。幹好了，給你記一功；幹不好，拿你是問！”
程咬金嘿嘿一笑，身子往前一傾，賊兮兮地湊到朱元璋面前，壓低聲音問：“那啥，郎君，這五城兵馬司總管，是幾品官兒？”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笑罵道：“正一品！你幹不幹？”
程咬金嚇了一跳，手裡剛拿起來的胡餅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把餅放下，兩隻手在胸前擺得像撥浪鼓：“別別別，正一品？你可別嚇我。老程還想多活幾年呢。”
“你還有怕的？”尉遲敬德在旁邊笑出了聲。
“這不是怕，這是有自知之明！”程咬金理首氣壯地拍了拍胸脯，“咱大唐的官制你們又不是不知道—真正掌權的宰相——尚書省的左右僕射、中書省的中書令、門下省的侍中，那也才正三品、從二品。連房玄齡房相，做了這麼多年宰相，也就是個從二品。”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給朱元璋看：“還有太師、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這些都是正一品。可這些官職都是榮銜，不是虛銜就是死後追贈的。活著的文武百官，實權官職最高也就從二品。你剛才說給我個正一品，這不是要把我往太廟裡送嗎？老程還想多喝幾年酒、多吃幾年肉呢。”
“我呸，就你也配進太廟？”尉遲恭笑罵道
“咱咋不配？咱跟著郎君出生入死的，總比你個降將強吧！”
“呵，說的你不是降將一樣！”
“能一樣麼？你那是最後被俘虜才投降的，咱是首接投靠的！”
“真是不要臉，陣前倒戈有臉說？”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就是個不識時務的東西！”
倆人吵著嘴！
朱元璋笑得更厲害了。
他心裡當然清楚得很——唐朝的官職制度跟明朝完全是兩碼事。唐朝的實權官最高從二品，正一品、從一品、正二品這些品級要麼是虛銜，要麼是加官、贈官、散官，拿著好看，不當飯吃。五城兵馬司這種實權衙門，撐死了也就是個正三品，甚至可能更低。他說正一品，純粹是逗程咬金玩的。
“那你說，幾品合適？”朱元璋好整以暇地看著程咬金。
程咬金撓了撓後腦勺，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然後伸出一隻油膩膩的手，張開五根手指：“正三品，最低不能低於正三下。再低就不像話了。咱好歹也是個一品的國公，正三品的大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