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胄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緩緩摘下自己的官帽，雙手捧著放到了地上，然後重新站首了身子，深深鞠了一躬：“陛下，渭南縣的事，是臣失職。戶部每年派出的巡查御史，確實多是在縣衙看賬本、核簿冊，很少深入鄉里。臣執掌戶部六載，未能發現渭南縣的問題，此臣之過，無話可說。臣請辭去戶部尚書之職，聽憑陛下處置。”
殿內一片死寂。高士廉微微側目看了看戴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房玄齡垂著手站在原地，一言不發。魏徵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著什麼。
朱元璋看著戴胄放在地上的官帽，冷冰冰的道“怎麼？想撂挑子了？咱還說不得你了？撿起你帽子，給咱站好了，咱給你說，這事兒沒完，辭官，撂挑子？你想的美？”。
“還有你，高士廉。”他的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你身居何職？”
高士廉微微怔，拱手道：“回陛下，臣是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管什麼？”
“管天下官吏的選授、考課、黜陟、調動。”
“考課。黜陟。”朱元璋把這兩個詞在嘴裡咀嚼了一遍，“渭南縣令馬文舉，在渭南幹了八年。八年！他把渭南縣的在冊田畝瞞報了將近一半，在冊丁口瞞報了好幾千，勾結鄉紳霸田侵產、侵吞賑災糧、逼死人命，哪一條拎出來都是掉腦袋的罪。可他在渭南縣安安穩穩地當了八年縣令，不但沒有被黜陟，每年的考課還都是優等。你高士廉是怎麼考的？吏部的考功司是怎麼核的？你們考察官吏，是不是隻看他送了多少禮、走了誰的門路？”
高士廉的臉色變了。他和戴胄不一樣，他高士廉是世家子弟，長孫皇后和長孫無忌的親舅舅，在朝中根基深厚，人脈廣闊。這麼多年來，朝堂上從來沒有人敢這樣當面質問他，即便是陛下也從沒有和他臉紅過！
“陛下，”高士廉緩緩躬下身，“馬文舉的考課記錄，臣回吏部後立即調取查閱。如有考功司的人徇私舞弊，收受賄賂替他虛報考績，臣絕不姑息。但臣也要如實稟報——每年吏部考察的州縣官員數以千計，考功司的人手有限，難以面面俱到。若是地方上官官相護、上下矇蔽，吏部僅憑考課文書確實難以發現其中隱情。”
“你說得對。”朱元璋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讓高士廉心裡發毛，“你吏部人手有限，你考功司看不過來，你有你的難處。那咱問你——如果吏部查不出地方官的問題，朝廷設這個吏部是做什麼用的？如果考功司的考課都是走過場，朝廷的官吏考核制度還有什麼意義？”
高士廉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元璋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房玄齡身上。
“房玄齡。”朱元璋走到他面前，“你是尚書左僕射，是百僚之首。天下的州府道都歸你管。咱問你——渭南縣的事，你知不知道？”
房玄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臣不知。臣有罪。”
“你不知。”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你不知？你在尚書省坐了六年，天下的奏疏都從你手裡過一遍，渭南縣八年考課全優你也畫了押，渭南縣的田畝丁口賬冊每年都送到戶部彙總你也要複核，你現在告訴咱你不知道？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你房玄齡是個多精明的人，咱心裡清楚。你每天看的奏疏，看的都是些什麼？是不是隻看那些能讓你在陛下面前邀功的？是不是隻看那些不得罪人的？那些真正需要你去看、需要你去管的事，你是不是都推給了底下的人，自己裝聾作啞？”
房玄齡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陛下說得對。”房玄齡緩緩跪了下來，“是臣之過。臣身為百僚之首，疏於督責，失於察查，以致地方官吏膽大包天，魚肉百姓。臣無顏辯解，甘受陛下責罰。”
朱元璋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史書上被稱為“貞觀名相”的人跪在自己面前，忽然覺得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房玄齡不是貪官，不是庸臣，他是整個貞觀朝最有能力的宰相，這一點連朱元璋自己都承認。可正因為他是最有能力的宰相，他才最不應該讓這種事情發生。
“你起來吧。”朱元璋的聲音低了下去，“天下三百六十州，一千多個縣，還有多少個渭南？還有多少個馬文舉和張崇義？你房玄齡想過麼？好好想想吧，該怎麼做！”
房玄齡站起身來，眼眶微微泛紅：“臣明白了。臣今日便從尚書省抽調精幹之人，重新整頓各州縣的考課巡查制度，從京畿開始，一州一縣地查——”
朱元璋打斷他，“具體怎麼做你自己看著辦吧，咱現在不想聽你說什麼。咱今天把你們叫來，還有一件事兒！”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房玄齡、魏徵、戴胄、高士廉的臉上依次掃過，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廣都郡公，黨仁弘。誰跟他有關係？”
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魏徵。”朱元璋沒有放過魏徵這一瞬間的表情變化，“你天天彈劾這個彈劾那個，連咱多喝了兩杯酒你都要在朝堂上說兩句，可渭南縣爛成了那個樣子，你的彈章在哪裡？黨仁弘在地方上橫徵暴斂、魚肉百姓，你的彈章又在哪裡？你魏徵號稱天下第一諫臣，你的諫言都諫到哪兒去了？”
魏徵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複雜——那個複雜裡，有愧疚，有無奈，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陛下，臣有罪。黨仁弘的事，臣以前聽說過一些，只以為是芥蘚之疾，臣當時沒有彈劾。”
“為什麼？”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去。
魏徵抬起頭來，看著朱元璋的眼睛，說了一句讓滿殿皆驚的話：“因為臣聽到風聲的時候，陛下剛為黨仁弘餞行完。”
。寂死片一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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