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拍了拍劉二柱的肩膀,轉身推門走了出去。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站在土坯房門口,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沉默了片刻,然後邁開步子往回走。
李君羨從黑暗中無聲地跟了上來,像一道影子貼在他身後。走了十來步,朱元璋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李君羨。”
“末將在。”
“廣都郡公是誰?”
李君羨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陛下這是怎麼了?最近怎麼這麼容易忘事?廣都郡公黨仁弘,那可是從武德年間就跟著先帝的老人了,當年晉陽起兵的時候就在賬下聽用,後來跟著先帝打天下,戰功赫赫,貞觀初年封的廣都郡公。陛下去年還在兩儀殿賜過他宴,怎麼轉眼就忘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廣都郡公是黨仁弘,黨將軍。武德年間從高祖皇帝晉陽起兵,積功至廣都郡公,如今在戎州做都督。”
朱元璋的腳步沒有停,但李君羨注意到他的後背微微僵了一下。黨仁弘,這個名字他確實沒有印象——他腦子裡裝的是洪武朝的名臣良將,大唐貞觀年間的這些官員,除非是房玄齡、魏徵這種青史留名的頂級名臣,否則他怎麼可能個個都記得住?但他從李君羨的語氣裡聽出了一點微妙的東西——這個黨仁弘,在李世民心裡是有分量的。
“他以前做過什麼?”
李君羨更加篤定陛下最近是真的有些健忘了,只好耐著性子一五一十地說:“黨將軍是武德年間的老人了。先帝晉陽起兵的時候他就在賬下,後來歷任過陝州刺史,去年遷戎州都督。他在陝州任上興修水利,在廣州任上開闢海路市舶,政績卓著。陛下您當年還說過一句話——‘黨仁弘知兵事、曉民政,是不可多得的方面之才。’”
朱元璋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咀嚼了一遍。方面之才,李世民親口誇過的人,在地方上歷任三州都督刺史,從陝州再到戎州,走的都是實權在握的封疆大吏路線。這樣的資歷,這樣的根基,在貞觀朝的官場上絕不是等閒之輩。也難怪劉二柱說“連當朝的僕射尚書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房玄齡和魏徵這些人,未必不知道黨仁弘有問題,但他們動不了,或者說,不想動。為什麼?因為黨仁弘是武德老臣,是先帝留下來的班底,是李世民親口誇過的人。動他就等於打李世民的臉,打先帝的臉,雖然先帝的面子不值錢,但是陛下的面子值錢啊。
朱元璋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胸口那團火又躥高了幾分。他大步走回土地廟,程咬金和尉遲恭正坐在篝火邊,見他回來了趕緊站起來。
蕭娘子從廟裡探出頭來,見朱元璋的臉色比出去的時候又沉了三分,便默默地又把頭縮了回去。
“程知節,尉遲敬德。”朱元璋走到篝火邊,一把抄起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後用力把水囊摔在石頭上,砸得水花西濺,“不去洛陽了。連夜回長安。”
程咬金和尉遲恭同時愣住。
“現在?”程咬金瞪大了眼睛,“陛下,現在是半夜,從這裡回長安少說也有二百多里地,而且路也不好走——”
“就是現在。”朱元璋的聲音不容置疑,“李君羨,你帶著你的一半人跟咱走。老程,你留下,和張阿難明天一早護送蕭妃回宮。路上不許停,不許耽擱,越快越好。”
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尉遲恭拉了他一把,朝他搖了搖頭。程咬金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拱手道:“末將領命。”
蕭娘子從土地廟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剛從箱子裡翻出來的厚氅衣,顯然是聽到了朱元璋要連夜趕回長安。她走到朱元璋面前,把那件氅衣遞過去,什麼也沒說。
朱元璋接過氅衣披在身上,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了幾分:“路上辛苦些,跟著老程,別怕。”
蕭娘子輕輕搖了搖頭:“妾不怕。陛下路上小心。”
朱元璋點了點頭,轉身對李君羨道:“備馬。”
片刻之後,五匹快馬從柳溝村的土地廟出發,沿著官道朝西飛馳而去。朱元璋一馬當先,李君羨等人緊隨其後,尉遲恭帶著兩名侍衛殿後。
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官道上黑黢黢的一片,只聽得見馬蹄踏碎夜色的急促聲響和秋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嗚咽聲。
尉遲恭策馬追上朱元璋,在風中喊道:“陛下,那個廣都郡公——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沒有回頭,只是冷著聲音把劉二柱剛才說的話簡要複述了一遍。尉遲恭聽完之後,在馬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黨仁弘,末將認得他。虎牢關之戰的時候,他帶的是右翼的騎兵,打得很猛。後來在陝州修了三年水利,關中的百姓提起他都豎大拇指。去年他去戎州的時候,陛下——陛下去年還親自給他餞的行。”
朱元璋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李世民親自餞行的方面大員,在地方上橫徵暴斂、勾結豪強、魚肉百姓,而朝廷裡從宰相到尚書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就是貞觀之治的另一面。
十幾匹馬在夜色中疾馳,官道兩旁的樹影像鬼魅一樣飛速倒退。過了新豐,過了灞橋,長安城的輪廓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出現在了地平線上。城頭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守城的兵士遠遠看到五匹快馬首衝城門而來,嚇得趕緊吹響了號角。李君羨策馬上前,高舉令牌大喝一聲:“開城門!”守城兵士認出了李君羨的令牌,連滾帶爬地推開了厚重的城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