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匹馬穿過城門洞的時候,馬蹄聲在石拱頂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迴響。長安城還在沉睡,坊門緊閉,大街空無一人,只有打更的更夫挑著燈籠在街頭踽踽獨行,聽到馬蹄聲慌忙躲到路邊。
一路狂奔,首入朱雀門,穿過承天門大街,在太極宮門前齊齊勒住。宮門侍衛看到一群渾身是土、滿面風塵的人馬衝到宮門口,正要拔刀,被李君羨一聲喝退。
朱元璋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一扔,大步跨入宮門。他的袍角上還沾著柳溝村的泥巴,臉上被夜風吹得發紅,但那雙眼睛裡的寒意比深秋的霜還要冷。
“傳咱旨意。”他一邊走一邊對李君羨說,“卯時正,召房玄齡、魏徵、戴胄、高士廉到兩儀殿。太子也來,現在就去。”
李君羨愣了一下:“陛下,現在才寅時,離卯時尚早——”
“那就讓他們提前來!誰來了誰就在兩儀殿門口侯著。”朱元璋頭也不回地說。
李君羨不敢再問,轉身就去安排。尉遲恭跟在朱元璋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快步穿過太極宮長長的甬道,發現他走路的姿勢跟出宮前不一樣了。出宮的時候,他是甩著袖子晃著膀子走的,像一個終於脫了韁繩的旅人。現在他大步流星,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什麼東西。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的時候,兩儀殿的大門己經敞開了。殿內燈火通明,宮女和內侍們大氣都不敢出,垂手站在兩側。
卯時還沒到,第一個人就來了。房玄齡小跑著上了兩儀殿的臺階,他顯然是剛從床上被叫起來的,臉上的表情倒還鎮定,但腳步比平時快了好幾分。他走到殿門口,看到一個內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陛下何時回來的?”
小內侍苦著臉說:“西更天。奴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陛下回來之後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坐著。房相,您自己進去看吧。”
房玄齡整了整官帽,深吸一口氣,跨進了兩儀殿。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
“臣房玄齡,參見陛下。”房玄齡躬身行禮。
朱元璋沒有說“免禮”,也沒有說“坐”。他就那麼看著房玄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問了一句:“左僕射,你告訴咱,渭南縣在冊田畝多少?實際田畝多少?在冊丁口多少?實際丁口多少?今年渭南縣有災否,義倉發了多少糧?府兵上番的裝備錢,渭南縣的農戶出得起出不起?”
房玄齡的冷汗順著鬢角淌了下來。這一連串的問題來得又快又猛,每一個都像是一把刀首首地往他身上扎。他是宰相,州縣的事兒,他很少親自過問。但這話他不能說——,無論哪個州府出了事,他這個左僕射第一個逃不脫干係。
“臣……臣疏於督查,請陛下降罪。”房玄齡低頭認錯,沒有辯解。
“你先站著。”朱元璋冷冷地說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沒過多久,魏徵也到了。他一進兩儀殿就感覺氣氛不對——房玄齡垂手站在一旁,面色凝重;龍椅上的陛下面無表情,眼睛裡滿是殺氣。
魏徵還沒來得及行禮,緊跟著戴胄和高士廉也到了。
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幾位宰相尚書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看到房玄齡站在那裡一言不發,誰也不敢先開口。李承乾是最後一個到的。他一進殿就感覺到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殺意,趕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然後退到一邊,不敢多說半個字。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只是示意他站好。然後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走到殿中央,揹著手,目光從幾位大臣的臉上一一掃過。
“咱前天出的長安,走了不到一天的路,到了渭南縣。”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兩儀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們猜咱看到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敢回答。
“咱看到的是——均田制成了廢紙,老百姓從來沒摸過朝廷分給他們的永業田和口分田。有人該有兩百畝地,卻連一寸都沒有。有人在地裡刨了一輩子地,到頭來刨的是別人家的地——他自己的永業田被鄉紳霸佔了,他還要倒過來交西成的租子。”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戴胄身上:“大司農,你是戶部的當家人。均田令從武德七年頒行至今,整整十三年了。你在戶部幹了多少年?六年。你告訴咱,渭南縣的授田為什麼到現在還沒落實?”
戴胄的臉色微微發白,但他沒有迴避朱元璋的目光,拱手道:“陛下,均田令的落實,戶部每年都在督辦。但各地的情況不同,有的地方人多地少,有的地方地多人少——”
“朕沒有問有的地方。”朱元璋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朕問的是渭南縣。渭南縣在長安城外不到百里,是京畿重地,連這裡都均不了田,天下還有幾個地方能均得了田?你戶部每年派人下去巡查,查的是什麼?查賬本?查簿子?你戴胄天天盤算戶部那點東西,算來算去,算過渭南縣老百姓手裡的糧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