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甘露殿裡坐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他沒召見任何人，連蕭娘子也只是每日早晚來送一盞茶湯便退出去。
御案上堆著的奏疏他一概沒看，全讓張阿難搬到偏殿去了。他讓人搬了一口大木箱子到兩儀殿裡，又讓宮裡的匠人備了上好的筆墨紙硯，然後關上門，開始幹一件他在大明朝乾的事——寫規矩。
洪武朝那十五年，他親手立下的規矩多如牛毛。從《大明律》到《大誥》三編，從《醒貪簡要錄》到《臣戒錄》，他恨不得把每一個當官的腦殼掀開來，把自己要說的話一股腦灌進去。當官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貪了多少錢該打多少板子，貪到多少該掉腦袋——一條一條，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後來還不放心，他又在午門外頭立了塊“申明亭”，把貪官的名字刻在石頭上，讓來來往往的老百姓都能看得見、認得清、罵得著。
那些年他殺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人，但他不在乎。他從莊稼地裡爬出來的，他知道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也知道貪官汙吏能把老百姓逼到什麼份上。
如今到了大唐，他原本想的是——這又不是咱老朱家的江山，犯不著操那份心。
可渭南縣走了一趟之後，他發現自己根本坐不住。
他不是李世民，但他現在頂著李世民的臉坐在李世民的龍椅上。他既然坐了這個位子，就得做這個位子該做的事。
第一天的紙簍裡全是揉成團的廢紙。他提起筆來才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坑裡——大明律那一套，不能首接搬到大唐來。洪武朝的《大誥》那是用血寫出來的，每一條背後都有一串人頭落地，砍到後來整個官場見了他都腿肚子轉筋。
可那是大明，是姓朱的天下，他愛怎麼殺就怎麼殺。現在他姓李，大唐有大唐的律法，有《武德律》和《貞觀律》，有三省六部制衡，有門閥世家的眼睛在盯著。他把剝皮實草寫進大唐律法裡去，頭一個反對的就是房玄齡和魏徵——不是因為他們護著貪官，而是因為這暫時不合大唐的情況。
可要是不狠一點，光靠罰俸降職那一套，根本鎮不住人。渭南縣的馬文舉為什麼敢在任上貪八年？因為他知道就算被抓了，撐死了也就是流放個三千里。更可怕的是，整個渭南縣的官場都知道馬文舉在貪，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揭發，因為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揭發誰就是自絕於同僚。這種生態，不是殺一個馬文舉就能改變的。
第二天夜裡，他終於鋪開一張新紙。他決定換個思路——不搞洪武朝那一套嚴刑峻法的名頭，但要把嚴刑峻法的實質裝進大唐的殼子裡。
皮肉是貞觀的，骨頭是洪武的。他給這套新規矩想了個名字，叫《貞觀懲貪律》。
第三天傍晚，兩儀殿的門終於開了。朱元璋走出來的時候渾身墨味，手裡攥著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打完一場仗。
他把那疊紙往張阿難手裡一塞：“謄抄二十份，明天早朝，每個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員人手一份。”
張阿難雙手接過那疊紙，低頭掃了一眼第一頁，只看到第一行寫著“貞觀懲貪律”幾個字，後面的字越看越心驚，到後來捧著紙的手都開始發抖了。
“陛、陛下——”張阿難的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要發給所有人看？”
“廢話。不發給他們看，咱寫它做什麼？”
張阿難嚥了口唾沫，不敢再多問，捧著那疊紙小碎步跑著去了中書省。
次日早朝，太極殿。
卯時剛過，天還沒亮透，殿外己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在京五品以上官員來了個齊全——三省的、六部的、九寺的、御史臺的，比平時大朝會還齊整。
殿內的議論聲嗡嗡嗡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道還沒開啟的殿門。終於，張阿難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嘈雜的人聲：“陛下駕到！”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朱元璋從後殿走出來，穿著一身赭黃色的常服，沒有戴冕旒，就戴了一頂黑紗幞頭。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龍椅前坐下，目光從殿內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然後朝張阿難點了點頭。
張阿難展開手裡的紙，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聲宣讀。
“貞觀十年十月廿一日敕：朕聞治天下者，必先去其蠹。蠹之不除，雖堯舜不能為治。今特頒《貞觀懲貪律》七條，自即日起施行，永為定製。”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張阿難手裡的那張紙上，像是要看穿紙背。張阿難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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