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沉默了片刻，緩緩出列，躬身道：“陛下，此律懲貪之嚴，遠超武德律之規定。臣以為大方向是對的——朝廷對貪墨不法之徒，確實到了該下猛藥的時候。只是有幾點細節，臣斗膽陳述。”
“說。”
“其一，連坐之法，恐有株連過廣之虞。一個縣令下面有多少屬吏？少則數十，多則上百。若其中有一人貪墨而主官不知，便要連坐同罪，這是不是——是不是太重了？”房玄齡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討論制度而不是在挑戰皇權，“臣擔心這樣一來，地方官每日忙於防範屬下，反而荒廢了本務。”
“其二，三司會核加上後任查前任，程式自然是好的，但實施起來需要大量人力。目前戶部、刑部、御史臺三司的人手有限，要覆蓋天下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餘縣，恐怕力有不逮。臣建議先選幾個州縣試行，等運轉成熟再推廣天下。”
“其三——”房玄齡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暴屍三日，是前朝酷法。我大唐以仁德立國，素來慎用酷刑。陛下三思。”
朱元璋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玄齡，你說的三個問題，咱一個一個回你。第一個，連坐太重。咱問你，渭南縣令馬文舉的屬吏有沒有貪墨？有。他的主簿、縣丞、錄事，哪個沒從張崇義手裡拿過好處？
這就是為什麼貪官總是成群結隊地出現——因為主官不貪，屬吏不敢貪；主官貪了，屬吏不貪也得貪，不貪就會被排擠、被孤立、被清除。
連坐之法不是要牽連無辜，是要切斷這條貪腐的鏈子。屬吏貪了，主官有責任有義務去查。你查出來了，不但不受連坐，反而有功。你查不出來，說明你這個主官當得不合格，不合格的人憑什麼繼續戴烏紗帽？”
房玄齡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點頭。
“第二個，三司會核。”朱元璋轉向戴胄，“戴尚書，你戶部能抽出多少人？”
戴胄拱手道：“回陛下，若要從戶部抽調專人專司此職，大約可調百人左右。加上刑部和御史臺，總共能湊個三五百人。覆蓋天下所有州縣確實不夠，但覆蓋京畿和重點州府，綽綽有餘。”
“房玄齡你聽到沒有？先覆蓋京畿和重點州府，其他偏遠州縣暫時維持舊制，但要限定時日，三年之內全部納入三司會核。這件事你尚書省牽頭，戴胄協辦，三個月內給咱拿出一個時間表。”
房玄齡躬身道：“臣遵旨。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第三條——暴屍三日和立碑刻石。”房玄齡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地看著朱元璋，“陛下，臣不是反對立碑。碑可以立，名可以刻。但暴屍三日，臣以為不妥。貪官也是人，依法斬首己經是極刑，死後還要暴屍，這與我大唐的禮制不合。”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禮制是給人用的，不是給蠹蟲用的。一個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的貪官，死後還要享受禮制的待遇？那些被他們逼死的莊稼人，死後連口棺材都沒有，裹張草蓆就埋了。你跟咱談禮制，先跟那些餓死在路邊的百姓談禮制去。”
房玄齡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禮制是貞觀朝的禮制，它護的是老實本分的人，不是那些欺男霸女的狗賊。從今往後，貪官不在禮制的保護範圍之內。你記住了。”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房玄齡低著頭回到了佇列中，高士廉的臉色比剛才又白了幾分。戴胄站在那裡若有所思，魏徵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看著手中的笏板，像是要把那塊木板看穿一個洞來。那些排在後面的五品六品官員們，有不少人臉色發青、呼吸急促——百貫斬首、連坐同罪、子孫不得毀碑，這七條律令裡任何一條都夠他們心驚肉跳的了，七條合在一起，簡首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程咬金站在武官佇列裡，看了一眼前面那些面如土色的文官，終於憋不住了。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在鴉雀無聲的朝堂上格外刺耳。
滿殿文武齊刷刷地轉頭看他。高士廉皺著眉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拉了拉，沒有說話。戶部一個年輕侍郎忍不住低聲嘟囔道：“盧國公，朝堂重地，你笑什麼？”
程咬金大咧咧地說：“俺笑什麼？俺笑有些人的臉色比渭南縣城外頭那片荒地的土還黃。陛下這七條律令，俺老程聽了一遍，覺得條條都在要害上，有什麼好怕的？除非——嘿嘿，你貪了？你要是沒貪，你怕什麼？百貫斬首，你沒貪錢你的腦袋穩穩當當地長在脖子上，它還能自己飛了不成？”
那個年輕侍郎被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說不出什麼有力的話來，只好訕訕地別過臉去。
程咬金轉過身朝御案方向拱了拱手：“陛下，臣程知節有一言。臣聽說渭南縣的鄉紳張崇義用一兩銀子一畝的價格強買了別人二十畝永業田，那個賣地的趙大柱死不瞑目。臣就想問一句——將來咱們在渭南縣衙門口立塊碑，把張崇義和馬文舉的名字刻上去，再刻上他們貪了多少贓、害了多少人、最後是什麼下場。讓來來往往的人都看一看，貪官的下場就是這個。臣覺得這比殺一百個貪官還管用。”
朱元璋臉上終於露出了三天來的第一個笑容：“嗯，知節說得對。立碑就是為了這個——貪官不怕死，但貪官也惜命啊。殺了你，你死了你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你的子孫後代還要在這塊地上活著。他們看到你名字刻在石頭上被千人罵萬人唾，就知道貪錢的代價不止是自己的腦袋，還有子孫後代的體面。”
他站起身來，聲音在太極殿的高大穹頂下回蕩：“今天這七條，咱不是在跟你們商量。這是咱坐在兩儀殿裡想了整整三天寫出來的，每一條咱都反覆掂量過。你們覺得太重了？咱告訴你們，咱還覺得太輕了。你們要是有不同意見，現在就提。別等回去之後在背後嘀嘀咕咕，那沒用。有意見當面說，說得好咱改。說不出道理來的——就閉嘴照辦。”
沒有人開口。連魏徵都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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