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年六月己卯，夜。
長孫皇后己經說不出話了。
她就那麼看著他，眼角還掛著淚痕，嘴唇翕動了很久，終於輕輕笑了一下。那是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笑容——從豆蔻梢頭到母儀天下，她笑起來的樣子一點都沒變。
她用最後的力氣握了握他的手，然後那隻手就緩緩鬆開了，落在錦被上，再也沒有抬起來。
他握著那隻漸漸變涼的手，在越來越暗的寢殿裡坐了很久很久。後來太醫說了什麼，內侍說了什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他只記得自己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往後倒去。
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藥味。
不是御醫御醫慣用的那些方子的味道。這股藥味更衝、更烈，裡面有一味藥材辛辣刺鼻，首沖天靈蓋。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明黃色的帷幔，上面繡著團龍紋樣。那龍的姿態張牙舞爪，和他太極宮裡的含蓄雍容截然不同。床邊的銅製香爐造型古怪，既不是博山爐的樣式，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款宮制香爐的樣式。案上的燭臺、地上的屏風、遠處的隔扇門——所有的東西都透著一股陌生的、不對的味道。
最不對的是他自己的手。
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搭在錦被上的雙手。那是一雙老人的手。指節粗大變形，皮膚粗糙黧黑，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積年的老繭。手背上青筋虯結，還有幾道舊傷疤，像一條條幹涸的河床橫亙在蒼老的皮膚上。
這絕不是他三十九歲的手。
一個念頭如冰水般從頭澆下，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難道他昏迷了二十年？
“來人！”他開口喊道，聲音沙啞得像兩片砂紙互相摩擦，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來人！這是何處？今夕何年？”
“陛下醒了！”
一個尖細到幾乎刺耳的聲音在床邊炸開。一張白生生的、沒有鬍鬚的圓臉忽然從床沿邊冒了出來，差點貼到他臉上。那是一箇中年閹人，穿著靛藍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黑色的革帶，頭上戴著一頂他從未見過的帽子。這人跪在地上，激動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是誰？”他竟然不認識，不是張阿難！
——壞了。
——李承乾那孽子，終究是反了？
這個念頭來得又快又猛，像一支冷箭首插心窩。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是了，一定是這樣。他因為觀音婢過世悲傷過度昏厥過去，李承乾那孽子趁他昏迷之際發動了宮變，把他弄到了不知什麼地方軟禁起來，這滿屋子陌生的陳設。
“陛下！您可算醒了！嗚嗚嗚……您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奴婢……奴婢都快嚇死了！”他一邊哭一邊朝身後吼，“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傳太醫！通知太子殿下！陛下醒了！”那太監絲毫不在乎他說什麼！
殿內立刻響起一片忙亂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啜泣聲。
李世民撐著床板坐起身來——後腰傳來一陣鑽心的痠痛，膝蓋骨也咯吱作響，像是許久沒有上油的舊機關——他忍著疼環視西周，殿內跪了七八個內侍宮女，個個面生，沒一個認識的。
服飾不對。宮制不對。連太監的帽子都不對。
“鏡子。”他沉聲道。
那圓臉太監愣了一下，但立刻手腳並用爬起來，雙手捧過一面銅鏡，跪著遞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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