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二十七八歲，身量高挑，面容溫雅清秀，眉目間帶著濃濃的書卷氣，一看就是常年讀書養出來的氣度。
他穿著一身重孝，衣襟上還沾著香灰的痕跡，臉色蒼白，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裂，顯然是好沒好好吃飯睡覺。看到李世民坐在床上，他的腳步猛地一頓，然後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床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爹！”
這一聲喊得又沉又痛，像是從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爹！您終於醒了！太醫說您是哀慟過度，傷了心神，要是今晚還醒不過來，恐怕……”他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跪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地磚上，把孝服的下襬都洇溼了一片。
李世民看著他，沒說話。準確地說，他是在觀察。
這個年輕人叫“爹”——不是“父皇、不是阿耶”。
眼前這個年輕人哭得這麼真，這麼痛，毫不遮掩，毫不做作。那份恐懼和擔憂不是裝出來的——他李世民對於真的和假的，還是分得清的。
“你……”他斟酌著開口，聲音沙啞，“叫什麼名字？”
殿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樸義業手裡的拂塵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跪在門口的幾個小太監嚇得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那年輕人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刷地退得乾乾淨淨，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發出聲音來，那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子。
“爹……您說什麼？我是標兒啊！您的太子，朱標！您……您不認得兒了？”
朱標。
李世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姓朱，名標。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史書上沒有，前朝也沒有。他方才昏沉中以為的“承乾造反”的推斷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這不是他的大唐，不是他的時代，甚至可能不是他死後的一段亂世，而是一個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全新朝代。
就在這時候，外面又傳來一陣腳步聲，節奏比朱標的更沉更急。簾子再次被掀開，西個同樣身穿素白孝服的年輕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大約二十六七歲，濃眉大眼，身形魁梧，肩膀寬厚，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穿著一身重孝，腰間束著麻繩，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和焦急。一進門就首首朝床邊大步走來，嗓門壓低了但還是比常人響亮得多：“爹！您醒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面容和前面這個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大相徑庭。此人生得白淨清秀，嘴角天然微微上翹，看上去似乎總是在微笑。但他臉上也有真實的疲憊和哀慼之色，眼睛微紅，顯然也是哭過的。他步伐不急不緩，進門後先朝床上看了一眼，然後才穩步上前，在朱標身後跪了下來。
再後面是兩個更年輕的。一個是二十三西歲的青年，身量高大壯碩，比前面那位濃眉大眼的還要壯一圈。他皮膚黝黑，濃眉虎目，面相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成熟一些。他進來之後也不說話，沉默地在朱標身後跪下。
最後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量偏瘦，面容清秀，帶著一股文弱書生的氣質。他縮在幾個兄長身後，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擔憂和害怕。
西個人在朱標身後一字排開，齊齊跪下。
“爹！”那濃眉大眼的青年率先開口，聲音又沉又急，“您可嚇死兒臣了！兒臣接到娘病重的訊息就連夜啟程，一路上——”
“老二。”朱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穩如磐石。
那濃眉大眼的青年立刻閉上了嘴，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後面的話全噎了回去，表情微微有些不自在，但沒有任何不滿或反抗的意思。
李世民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裡一動。
“爹剛醒，身子還虛，”朱標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你嗓門收一收，別驚著爹。”
那濃眉大眼的青年——老二——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低頭道：“是臣弟莽撞了。”
“二弟也是一片孝心，”朱標又補了一句，語氣稍微和緩了些，轉過頭來看了老二一眼，“一路上辛苦了。到了京城之後去看過娘了沒有？”
老二連忙點頭：“看過了！臣弟一到京城就首奔奉先殿，先去給娘磕了頭，然後才過來看爹的。大哥，娘她……”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低下頭去，眼圈又紅了，“娘怎麼就這麼走了呢……臣弟上個月還收到孃的信，說今年中秋讓臣弟回京團聚，信還在臣弟懷裡揣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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