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太子在母后新喪，父親昏迷期間，一個人扛起了所有的局面——安撫朝臣、安排喪事、接待回京的兄弟、管理後宮——而且做得有條不紊，滴水不漏。
他方才在自己面前哭得那麼失態，可在弟弟們面前又穩如泰山。這種人，李世民在心裡笑了笑，就是天生的帝王料子，只是他自己可能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爹，”朱標猶豫了一下“您方才自稱‘朕’來著。”
李世民心裡一緊，面上卻紋絲不動，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是嗎？爹沒注意。最近腦子不好使。好多事兒都記不起來了！”
“您是太累了，”朱標順著他的話說，語氣裡滿是心疼，“兒知道您心裡難受，孃的走對您來說太突然了。您好好歇著，朝裡的事有兒頂著，母親身後事兒也盯著，您什麼都不用操心。您只管養好身子。”
“好。”李世民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又問，“朕……我平日是怎麼自稱的？”
朱標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了一個不知道是笑還是難過的表情：“爹，您平時在咱大明的朝臣和兒子們面前都自稱‘咱’，只有在特定的大場合才用‘朕’。您這是……真的不大對勁。兒這就去傳太醫。”
他站起身來，語氣變得堅決。
“標兒。”李世民叫住了他。
朱標轉過身來：“爹？”
“爹沒事，”李世民看著他，忽然露出了一絲微弱的、苦澀的笑容。那是他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後露出的第一個笑容，裡面摻雜了真實的悲傷“你娘走了，爹心裡……空了一大塊。有些事一時半會兒記不清，你莫要大驚小怪。”
“爹……”朱標的眼眶又紅了。
“去吧，”李世民擺了擺那隻蒼老的手，“把太醫院的人叫來，瞅瞅也好。爹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你去忙你的啊。”
朱標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世民重新靠回床頭，閉上了眼睛。
滿殿的寂靜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這具身體雖然老了，底子卻是硬朗的。
他需要時間。需要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資訊在腦子裡整理一遍。
國號大明，姓朱，起身微末的皇帝，應該是開國的馬上皇帝。皇后，剛剛薨逝。太子朱標，時年大概二十七八。餘下西個皇子，分別在西安、太原、北平，開封就藩。
這個朝廷的宮廷禮儀和他熟悉的大唐有所不同——皇帝私下自稱“咱”，皇子稱皇帝為“爹”，太子在皇帝面前自稱“兒”，太子好像很有微信，那幫弟弟很順從太子。
這一點很重要：這個朱標，辦事能力很強，在兄弟中威信極高，但對自己這個“爹”的感情也是真真切切的依賴和敬愛。
這樣的太子，比承乾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承乾在太極殿上戰戰兢兢答話的樣子，心塞啊。
老天爺把他扔到這個陌生的朝代，是讓他來還債的嗎？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明黃色的帷幔，嘴角浮起一絲誰也看不懂的笑。
“觀音婢，”他在心裡輕聲說，“咱到了一個不知道是哪兒的朝代了啊。”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了聲音的對話，雖然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還是隱約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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