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朱樉一進門就嚷開了。
朱標抬起頭,看到朱樉滿頭大汗的樣子,微微挑了挑眉:“二弟?你不是在暖閣跟爹說話嗎?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朱樉也不坐,站在屋子中間,深吸一口氣,然後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哥,我跟你說實話。爹留我在京師,不是讓我替你分憂,是要我制衡你。哥,我不想幹這個。不是怕幹不好,當然,我也確實幹不好,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不能跟大哥你對著幹。”
他越說越激動,嗓門也越來越大:“大哥你對我怎麼樣,我心裡有數。從小你就護著我。上書房我背不出書來,是你替我打掩護。我在西安闖了禍,是你幫我兜底。我那個秦王當得安安穩穩,不是因為我有多大本事,是因為有你。我要是跟你對著幹,我還算是個人嗎?”
朱標放下書,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等朱樉喘著粗氣停下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說完了?”
“說完了。”朱樉梗著脖子。
“坐下喝口茶。”
“大哥,我說真的!”
朱標指了指椅子,“坐下。”
朱樉悻悻地坐下,端起朱標推過來的茶盞一飲而盡。茶是溫的,不燙,正好入口。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爹為什麼要留老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從爹醒來的那天起,他就察覺到不對勁了——說話的方式、看人的眼神、思考問題的邏輯,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爹雖然嚴厲,但嚴厲裡總帶著一股子首來首去的粗豪氣。現在爹也嚴厲,但那嚴厲裡面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拔出來。
但知道歸知道,他並不擔心。老二這個人,他太瞭解了。殘暴是有的,脾氣上來了誰都攔不住。但說他沒腦子?那倒未必。
果然,他還沒開口試探,老二自己就跑來表忠心了。
“二弟,”朱標開口了,語氣溫和,“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你想多了。”
“想多了?”朱樉一愣。
“爹留你,就是因為你是我二弟。”朱標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我確實累啊,這麼多年,爹看在眼裡,讓你來替我分擔一陣子,有什麼不對?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麼制衡不制衡的,我可沒聽出來。你是不是自己嚇自己?”
朱樉張了張嘴,想說“大哥你別裝糊塗了”,但看到朱標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這話又說不出口了。
“行了,”朱標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胡思亂想。爹讓你幹什麼,你幹就是了。好好幹,別辜負了爹的期望,別辜負了百姓和大明朝。真有難處了,你來找我就是了,你是我弟弟,我不護你護誰?至於其他的——不重要。”
朱樉抬頭看著他,喉結動了動:“大哥,你真的不擔心?”
“擔心什麼?”朱標笑了,“你還能翻出我的手掌心不成?”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帶著笑意,但朱樉莫名地覺得後背一涼。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包括爹的心思,包括滿朝文武的站隊,包括他這個傻弟弟跑來表忠心這檔子事。
“行了,回去吧。”朱標收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書,“明天開始有的你忙了,今天早點歇著。”
朱樉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大哥,我真的……”
“我知道了。”朱標頭也沒抬,翻了一頁書,“去吧。”
朱樉走了。朱標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庭院盡頭,把書放下來,靠在椅背上,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老二這個人,殘暴歸殘暴,忠心還是有的。至少對他這個大哥是忠心的。至於其他的——他不需要擔心。他只要安安穩穩地歇著,讓爹看看清楚,這個大明有些事兒他說了也不算。而在那之前,他正好可以好好歇一歇。十年來頭一次,不用天不亮就起床,不用半夜還在批摺子。他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何樂而不為?
朱標放下書,朝殿外喊了一聲:“來人,讓太子妃把孩子們都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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