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公主坐在廊下，手裡端著茶盞，目光越過杯沿打量著朱標。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大哥嗎？她記憶中的大哥，永遠是朝服整肅、眉目端凝的模樣。
可現在呢？這樣的大哥，讓她覺得，她己經看不透了。
寧國公主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是真的？”
朱標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睛彎起來的弧度恰到好處“騙你幹什麼？我當了十五年的太子，西年的世子，從懂事起就跟著爹理政。旁人看著風光，可誰知道這風光背後是什麼？每天寅時不到就得起來，摺子批到半夜，見了大臣要端著臉，見了弟弟們要端著臉，見了爹還得端著臉。”他把茶盞擱在石桌上，活動了一下肩膀，“你知道我這十年加起來休過幾天假嗎？不到半個月。連當年你大嫂薨逝，我都沒有在她旁邊候著。”
寧國公主沉默了。她知道大哥說的是實話。
“所以爹讓我歇著，我一開始是真高興。高興了沒兩天，就發現爹不只是讓我歇著。”朱標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自嘲，但更多的是瞭然，“不過這也沒什麼。爹有爹的盤算，我有我的過法。他想玩，我配合就是了。他是咱爹，總不能把棋盤掀了吧？等過了這陣子，他估計就醒悟了！”
“那他要是一首這樣呢？”寧國公主追問。
“不會的。”他說，聲音不大，“大明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朝政這東西，一天兩天看不出來，一個月兩個月總能看出點端倪。你二哥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扛不起這副擔子。爹很快就會明白，滿朝文武也會明白——大明的朝堂上，沒有了宰相，再沒有我是不行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炫耀，沒有得意，甚至沒有一絲嘲諷。
寧國公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大哥，你這樣讓我有點怕。”
“怕什麼？”
“你什麼都算到了，卻什麼都不說。”
朱標笑了，帶著一絲屬於兄長的溫和調侃：“從小到大，你見過哪個婆婆嘴的能成事？”他把茶盞重新端起來，碰了碰她手裡的杯子，“行了，別瞎操心了。有這工夫，不如幫我想想——晚上吃什麼？”
寧國公主最終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臨走的時候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大哥——他己經重新拿起了竹馬，蹲在地上幫朱允熥調整馬頭上鬆脫的繩子，嘴裡還唸叨著“這裡要打個死結，不然跑著跑著就散了”。
寧國公主忽然想起小時候。大哥也是這樣蹲在地上幫她繫鞋帶的。那時候他們還在吳王府，爹在外面打仗，娘在家裡操持，大哥是最大的孩子，自然而然就成了所有弟弟妹妹的依靠。繫鞋帶、擦鼻涕、分糖果，他什麼都幹。
那時候他就己經有了一種天然的、讓人安心的沉穩，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先把你安頓好再去找柱子頂著。
二十年了。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大哥還是那個大哥。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上了轎。
洪武十六年正月。
京城開始亂了。這種“亂”不是兵變，不是民變，不是任何形式的暴力衝突。它是一種更深層、更綿密、更讓人無從下手的亂——像一場沒有聲音的低燒，燒得人渾身無力，卻找不到病灶。
最先出問題的是戶部。秋糧徵收的數字需要五軍都督府協同核實邊鎮軍糧的消耗，往年這套流程是李文忠親自盯著——哪個邊鎮耗了多少糧、哪個關口需要補多少儲備，都在他腦子裡裝著，閉著眼睛都能把賬對得嚴絲合縫。
可如今李文忠罷官在家閉門思過，接替他的是左軍都督府一位名叫馬燁的老都督僉事。馬燁為人老實忠厚，在軍中的資格比李文忠還老，做事也勤勉。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統管過五軍都督府的全域性。五軍都督府不是鐵板一塊，左軍管左軍的、右軍管右軍的，各軍之間互不統屬，平時有李文忠居中排程，各方都買賬。
如今李文忠不在了，資歷比馬燁更老的都督僉事有好幾個，誰肯真正聽他號令？
結果是邊鎮催糧的軍報一封接一封地往京城送，戶部那邊的數字和都督府這邊的數字永遠對不上。今天說大同缺糧三萬石，明天核實之後發現其實是缺兩萬五千石，多出來的五千石是去年結餘沒報。
可去年結餘的數字又在哪兒？沒人知道——管糧冊的主事兩個月前丁憂回老家了，接手的官員還在翻箱子找原始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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