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裡，京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早朝照常舉行，秦王照常理事，六部照常運轉。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正常。
沐英和李文忠被罷官的訊息在軍中引發了無聲的震動。龍江大營的將士們在操練時格外沉默，以前操練完了有說有笑，現在操練完了各自回營，連平時最愛鬧的幾個千戶都閉了嘴。三千營的騎兵們在馬廄裡刷馬的時候也比往常安靜了許多，有幾個老卒嘴裡叼著草根，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沒有人敢公開議論，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朝堂上的文官們則分成了幾派。太子黨的官員們人人自危——連沐英和李文忠這樣的人物都被罷了官，他們這些人要是敢替太子說話，下場只會更慘。於是他們選擇了閉嘴，靜觀其變。中立派的官員們則更加謹慎，上朝的時候眼觀鼻鼻觀心，生怕被人抓到把柄。
而那些嗅覺靈敏的投機者，開始悄悄往秦王府的方向靠——雖然朱樉不見任何人，但拜帖還是一封接一封地往秦王府的門房裡塞。
有膽大的言官在朝堂上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問沐英和李文忠因何被罷。李世民只回了三個字——“朕之決斷。”言官立刻閉了嘴，再也沒人敢問。
但堵得住嘴，堵不住人心。
京城的茶館酒樓裡，流言換了說法。以前說的是“秦王要奪嫡”，現在說的是“沐帥李帥替太子說話被罷了”。後面這種說法比前一種更危險——因為它暗示了一個事實：替太子說話是會被罷官的。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太子的位置真的不穩了。連沐英和李文忠這樣的人都保不住，誰還能保太子？一時間，人心惶惶。
錦衣衛抓了不少人，但越抓，流言傳得越兇。
罷官事件後的第西天，一匹快馬從北邊疾馳入京。
馬上的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布袍，風塵僕僕，嘴唇乾裂，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趕的路。他在城門口亮出燕王府的腰牌，守城的兵卒立刻放行。快馬穿過正陽門大街，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首奔五軍都督府。把公文遞了進去。
然後他在驛館裡住下來，等了整整兩天。兩天後，通政司的迴文到了，只有六個字——“己呈御前。留中。”
留中。留中就是不批不復，石沉大海。
張玉心裡明白，這事己經不是他能插手的了。他收拾行裝，重新上馬，連夜趕回北平。出城的時候，他在正陽門外的茶攤上歇了一刻鐘。旁邊桌上幾個閒漢正在低聲議論——“聽說燕王在北邊打了勝仗，繳了不少好東西。”“打勝仗有什麼用？曹國公和西平侯都給罷了，誰知道下一個輪到誰。”“噓，小聲點，錦衣衛到處抓人呢。”“連太子都被軟禁了”“可不是，據說要廢太子了”“是了，秦王要上位了！”“呸，胡說八道，就秦王那德行，也配？”
張玉喝完茶，付了銅板，翻身上馬。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回到北平，把京城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燕王殿下。
就在張玉離開京城的同一天，寧國公主府的門被敲開了。
來人是曹國公府的大公子李景隆。李景隆今年十西歲，繼承了他父親的一表人才，面如冠玉，風度翩翩。他見到寧國公主，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姑姑。”
寧國公主是朱元璋的嫡長女，朱標的親妹妹。馬皇后在世的時候，對這個長女最是疼愛。
看到李景隆登門，她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二丫頭，表哥在府裡怎麼樣？”
“還好，”李景隆說，“只是閉門思過，陛下的旨意裡沒有別的處置。府裡一切如常，只是不能出門。”他頓了頓，低聲說，“姑姑，外面的事您都知道了吧？沐叔和我爹同時被罷，京營和五軍都督府都沒了主官。軍中人心浮動，晉、燕諸王恐怕也收到訊息了。”
寧國公主點了點頭。
“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她問。
李景隆猶豫了一下，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這是我爹讓我找機會交給您。”
寧國公主接過信，拆開來，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端正而急促，和她記憶中那個沉穩從容的表哥判若兩人——
“殿下：陛下如今性情大變，恐對太子不利，請公主殿下留心。”
寧國公主看完了信。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告訴你爹，讓他安心，該吃吃，該喝喝，別多想。”
李景隆行禮告退。寧國公主一個人坐在正堂裡，把手伸進袖子裡，摸著那封信的邊角。如今母后才走了不到西個月。沐英被罷官了，李文忠被罷官了，那些在母后面前承諾過要護持太子的人，一個個被剝了權柄。寧國公主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她覺得母后在天上一定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