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諸位殿下和公主己經在偏殿候著了，是否宣他們進殿？”張阿難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坐首了身子。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方才那片刻的柔軟和恍惚己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帝王應有的威嚴和沉穩。
“宣。”
殿門大開，冬日的陽光裹挾著冷風一起灌了進來。李承乾和太子妃走在最前面，身後依次跟著李泰、李恪、李祐，再往後是幾位公主——襄城公主走在公主佇列的最前面，身後是長樂公主李麗質、豫章公主等。每個人都穿著最隆重的禮服，臉上的表情或恭敬、或緊張、或期待，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明滅不定。
“兒恭祝阿耶聖壽無疆！”
三十來個人齊刷刷地跪下去，聲音在兩儀殿高大的穹頂下回蕩，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匍匐在自己腳下的年輕人。他們是李世民的血脈，是大唐的皇子公主王妃，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一群年輕人。他們跪在這裡，口口聲聲喊著“阿耶”，而這個“阿耶”的皮囊裡，裝著的卻是一個從七百多年後來的靈魂。
“平身。”朱元璋抬了抬手，聲音溫和“都起來吧。今天是家宴，不用那麼多虛禮。”
眾人謝恩起身，按照長幼次序在兩旁落座。李承乾坐在左手第一位，李泰坐在右手第一位，其餘皇子公主依次排列。朱元璋的目光在他們的臉上逐一掃過，最後停在了襄城公主身上。
襄城公主今天穿了一身緋紅色的宮裝，頭上只戴了幾支素淨的銀釵，在一群珠光寶氣的公主中顯得格外樸素。她的長相隨了李世民，濃眉大眼，算不上多漂亮，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讓人舒服的溫厚氣質。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看上去像是熬了夜的樣子。
“襄城。”朱元璋開口叫了她一聲。
襄城公主連忙起身，垂手道：“兒在。”
“咱聽說你昨兒夜裡就進宮了，在御膳房裡忙活了一宿？”朱元璋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也有幾分責備，“一碗麵而己，讓廚子做就是了，你堂堂一個公主，何苦親自下廚？”
襄城公主抿了抿嘴唇，抬起頭來看著朱元璋，眼眶比剛才更紅了幾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阿耶，御廚做的面是御廚做的，兒做的面是兒做的。兒從小沒了母妃，是阿耶和母后一手把兒拉扯大的。兒沒有別的本事，就只會做這點吃食。阿耶的生辰，兒想親手給阿耶做一碗麵，這是兒唯一能盡的孝心了。”
這話說完，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朱元璋看著她，襄城的生母——是李世民早年的一位嬪妃，在襄城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李世民對這個大女兒談不上多寵愛，但也沒有虧待過她，該給的封號、食邑、嫁妝一樣不少。可偏偏是這個沒有得到最多父愛的女兒，卻是最細心的一個。
“端上來吧。”朱元璋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襄城公主應了一聲，親自走到殿外，從跟來的宮女手中接過一個食盒，小心翼翼地端了進來。食盒開啟，裡面是一隻青瓷大碗，碗裡盛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命湯餅。麵湯清澈見底，飄著幾片翠綠的蔥花和幾滴金黃的雞油，一根面從碗底盤繞而上，粗細均勻，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斷裂。湯餅旁邊臥著一顆溏心荷包蛋，蛋白嫩滑，蛋黃微微流淌，顯然是掐著時間出鍋的。
“這根湯餅足有七尺長，兒昨兒夜裡揉麵揉了三遍，醒面醒了兩個時辰，拉麵的時候手都在抖，生怕斷了。”襄城公主把碗端到御案前，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阿耶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朱元璋拿起筷子，夾起湯餅的一頭送進嘴裡。湯餅筋道彈牙，湯頭鮮美醇厚，確實是用心做的。他一口一口地吃著，殿內眾人就這麼安靜地看著，誰也不敢出聲打擾。一碗麵吃到最後，朱元璋連湯都喝了個乾淨，放下碗的時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吃。”他說，然後看向襄城公主，目光裡多了幾分真正的慈愛，“比御廚做得都好。”
襄城公主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慌忙低下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著說：“阿耶喜歡就好，兒……兒以後每年都做給阿耶吃。”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從襄城公主身上移開，落在了李麗質身上。
長樂公主李麗質，今年十六歲，是長孫皇后所出的嫡長女，也是李世民所有女兒中最受寵愛的一個。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領口和袖口都鑲著雪白的兔毛，襯得她的臉愈發白皙嬌嫩。她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幅畫，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股高貴和優雅，像是一朵被精心養護的名花，嬌豔、驕傲，卻又不失皇家公主的端莊。
“麗質。”朱元璋叫她的名字。
李麗質站起身來，盈盈一拜：“兒在。”
“你身子不好，大冷天的何須親自來了，讓人送份禮來也是一樣的。”朱元璋記得很清楚，李麗質從小就有哮喘的毛病，每到冬天就容易發作。李世民對這個女兒寶貝得不得了，專門讓孫思邈給她調理身子，還特許她冬天可以不來請安。
李麗質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這個笑容讓她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阿耶的生辰，兒怎麼能不來？再說了，孫道長說了，兒今年身子骨比往年硬朗多了，多出來走動走動反而有好處。”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雙手呈上，“這是兒給阿耶準備的壽禮，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確是兒親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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