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文武是在三天後的朝會上得知這件事的。
自從朱元璋把政務大權交給了李承乾,早朝便不再那麼頻繁,有些不算緊急的議題便由太子在東宮召集相關官員開小會解決,不必事事都拿到朝堂上來討論。
像兵部年度練兵計劃的調整、戶部秋糧徵收的進度、吏部幾個官員的考核,這些事李承乾自己就能拍板。
久不上朝的朱元璋親自來了。還讓司農寺卿崔義玄當眾宣讀了《白疊花推廣種植方略》的定稿,又讓侯君集當眾彙報了西域取種的行動計劃。
崔義玄的彙報西平八穩,從試種規模到推廣步驟,從技術培訓到收購政策,一條一條念下來,滿朝文武聽得頻頻點頭。這份《方略》己經是他改到第五版的成果了,每一版的措辭都比上一版更樸實首白,朱元璋還是不滿意,親自上手改了又改,首到確認任何一個不識字的農戶都能聽懂才罷休。
朝臣們大多還是第一次聽說朝廷要大規模推廣白疊花,但這東西確實利國利民,反對的聲音並不多——至少在崔義玄彙報的階段,沒有人站出來唱反調。
然後侯君集站了出來。
“陛下有旨——遣輕騎兩千,護送司農寺使團赴西域求取白疊花良種。本將親自帶隊,下月初一齣發!”
這句話一齣,滿朝文武先是一愣,然後集體炸了鍋。遣一個正二品的兵部尚書、當朝國公帶隊去求種子,還帶兩千輕騎——這哪裡是求種子?這分明是去幹仗的架勢!
“敢問潞公,這兩千輕騎是去‘護送使團’,還是去‘威懾鄰邦’?”一個御史率先發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謹慎的試探。
侯君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陛下說了——先講理,講不通再揍。”他把那個“揍”字說得格外響亮,像是在炫耀什麼了不起的戰功。
朝堂上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武將們哈哈大笑,紛紛朝侯君集豎起大拇指:“潞公威武、陛下威武!這差事適合你!”文官們則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魏徵是最後一個反應過來的。倒不是他反應慢,而是他從朝會一開始就在琢磨另一件事——他三天前遞上去的彈劾奏疏,彈的是陛下專寵燕賢妃、連日不上早朝。結果奏疏遞上去之後猶如石沉大海。
他想在今天的朝會上當面再提這件事,一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可侯君集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潑進滾油鍋裡,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炸飛了。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先是從額角開始發紅,然後紅色蔓延到整張臉,最後變成了鐵青。
“荒唐!”魏徵終於忍不住了,從佇列中一步邁出,朝堂上的議論聲頓時小了大半。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期待——魏徵對噴陛下,這是朝堂上最精彩的保留節目,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陛下!”魏徵朝朱元璋拱手,聲音洪亮得在太極殿的穹頂上嗡嗡迴盪,“高昌、龜茲、于闐三國皆為大唐藩屬,歲歲來朝,年年進貢,從不曾有任何悖逆不臣之舉。陛下遣一介兵部尚書率兩千精騎前往求取種子,名為‘求’,實則逼迫。若對方懾於兵威被迫交出種子,此事傳揚出去,西域諸國必謂大唐以力凌人、不講信義!長此以往,邊陲藩屬將人人自危,誰還肯真心臣服於我大唐?此乃動搖國本之舉,臣以為萬萬不可!”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在半空中閃著光。旁邊幾個御史見魏徵開了頭,也紛紛站出來附和,有的引經據典說什麼“聖人以德懷遠不以力服人”,有的痛心疾首地說什麼“為幾袋種子失藩國之心得不償失”。一時間朝堂上議論紛紛,文官們群情激昂,武將們則抱著膀子冷眼旁觀,臉上寫滿了不屑。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魏徵,既不打斷,也不反駁。等魏徵把長篇大論全部說完,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魏卿說完了?”
“臣說完了!”
“那咱告訴你,咱是派使團去跟他們換,用絲綢、瓷器、茶葉、鐵器跟他們換。咱有沒有打算白拿他們的?”
魏徵張了張嘴:“這個……陛下的交換條件確實公允,但派了兩千輕騎——”
“咱派了兩千輕騎護送使團。使團帶了幾十車貨物,價值不菲。從長安到高昌,路途幾千里,中間要經過多少土匪馬賊的地盤?不帶兵護送,萬一被劫了怎麼辦?你來賠?”
魏徵被他這番話噎得說不上話來:“陛下可以讓當地駐軍護送,何必非要潞國公親自帶隊?潞國公是兵部尚書,朝中多少軍務等著他處理——”
“因為侯君集路熟。”朱元璋截斷了他的話,“他知道那邊的情況,知道那邊的路怎麼走,知道那邊的部落首領是什麼脾氣。若真是當地駐軍能辦成的事,咱何必派他去?”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滿朝文武:“咱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誰穿過棉布衣裳?誰見過棉布長什麼樣?”
朝堂上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回答。有幾個大臣面面相覷,他們連白疊花都沒聽說過,更別說棉布了。
“你們都沒見過。因為這東西在咱中原還沒有。可咱告訴你們——老百姓冬天穿麻衣,裡頭塞的是蘆花和木棉,凍得瑟瑟發抖。棉布比麻衣軟十倍,比絲綢暖十倍。把棉花推廣開了,將來老百姓冬天能穿上棉襖,蓋上棉被,少凍死多少人,你們想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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