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站在一旁，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他拍了拍自己的陌刀刀柄，小聲嘀咕了一句：“老子去西域講理去——嘿嘿，哈哈。”
旁邊的程咬金聽見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老侯，你可別真把人家揍了。陛下說的是‘先講理’，不是‘不講理’。”
侯君集白了他一眼：“老程你什麼意思？我侯君集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嗎？”
程咬金沉默了三秒鐘，認真地點了點頭：“是。”
侯君集氣得要踹他，被程咬金靈活地躲開了。兩個老東西在朝堂上推推搡搡的動靜雖然不大，但還是被旁邊的幾個文官看在眼裡，紛紛搖頭苦笑。
散朝之後，房玄齡拉著魏徵往外走。走到午門外頭，房玄齡才鬆開手，看著魏徵那張依舊陰沉的臉，忍不住笑了一聲：“魏兄，你還沒想明白？”
魏徵哼了一聲：“我想明白什麼？陛下今日這番話雖然句句在理，但遣潞國公帶兵去西域，終究不妥。這事傳出去，西域諸國怎麼看大唐？藩屬國怎麼看大唐？他們會覺得大唐的仁義都是假的，遇到一點利益就露出了獠牙。這份損失，陛下沒算進去。”
房玄齡搖了搖頭：“魏兄，你還是不懂陛下。陛下根本不在乎西域諸國怎麼看大唐。他在乎的是——明年冬天，關中的老百姓能不能穿上棉襖。至於西域人說他幾句，他壓根不放在心上。陛下如今最重實利？你忘了盧國公現在做的事兒了？滿長安拉著糞車收糞，還是和陛下合夥的，你覺得陛下在乎那點面子麼？”
魏徵沉默了。自從第一次在朝堂上聽到陛下用“咱”這個自稱開始，他就隱隱覺得這位陛下變了一個人。如今這個感覺越來越強烈了——人還是那個人，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神、語氣、做事的方式，全都變了。變粗魯了，變首接了，變市井了，可也變實在了。
房玄齡見他神色鬆動，又補了一句：“行了，這事你就別操心啦。侯君集雖然是個粗人，但辦事有分寸。陛下派他去，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你有那閒工夫，不如幫太子把江淮水患的賑災方案審一審，那才是正事。至於陛下的私生活——這又不是啥大事兒，隨他去吧，反正他也聽不進去。”
魏徵最終還是勉強點了點頭，低聲嘟囔了一句：“那就隨他去吧。”然後被房玄齡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而此時的朱元璋，早己換下了厚重的朝服，穿著一身輕便的靛藍色圓領袍，坐在燕賢妃偏殿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把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事當笑話講給她聽。
“你沒看見魏徵那張臉，”朱元璋一邊剝橘子一邊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先是紅的，然後青的，最後黑的，跟染坊裡的染缸似的，一層一個色。咱說一句，他鬍子抖一下；咱再說一句，他鬍子又抖一下。抖到最後，那鬍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你是沒看見，他退回去的時候，那個不甘心啊——老臉拉得比驢臉還長！”
燕賢妃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正在用一個小銀錘敲核桃。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襦裙，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襯得她整個人又暖又軟。她一邊聽一邊笑得花枝亂顫，手裡的核桃都敲歪了，碎屑濺了一桌子：“那魏大人後來沒有再彈劾陛下？”
“沒有。”朱元璋把一瓣橘子扔進嘴裡，得意洋洋地說，“房玄齡拉住他了。房玄齡跟他說——上個月你因為進兩儀殿的時候右腳先邁進去，被咱罰了三個月俸祿，你還不長記性？”
燕賢妃愣了一下，眨眨眼：“陛下罰魏大人是因為他右腳先邁進去？”
“對啊。那天早朝咱取消了，他非要來覲見，進殿的時候右腳先邁過門檻。咱說他走路姿勢不對，罰了他三個月俸祿。”
燕賢妃先是一臉難以置信，然後笑得彎了腰，銀錘差點砸到自己手指“那後來呢？”
“後來他去找太子告狀，太子說——陛下罰你，我也沒辦法，做兒子的怎麼能去說父親的不是呢。他又去找房玄齡評理，房玄齡說——誰讓你右腳先邁的，你換左腳不就沒事了？”
“所以陛下罰他，根本就是為了今天讓他閉嘴？”
“咱可沒這麼說。咱就是單純看他不順眼。你出去可別亂說。”
燕賢妃抿嘴一笑：“妾懂的。陛下並不是為了懲罰魏徵，只是不想讓魏徵管那些口頭上打嘴仗的事兒，是想讓他去好好幹些實事兒！”
朱元璋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臉蛋上捏了一把：“還是你這小狐狸精可人兒。”
他把最後幾瓣橘子全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含糊不清地說：“對了，咱讓人去西域弄棉種了。等種子回來，明年開春先在京畿試種，收成好了再往各道推廣。到時候織出來的棉布，又細又軟，給你做裙子正合適。”
燕賢妃眼睛一亮，放下手裡的核桃：“那妾等著”
朱元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到時候你穿著棉布裙子滿園子轉，別的妃子問你哪兒來的，你就說——陛下親自給種的。”
燕賢妃被他這番話說得心裡甜滋滋的，面上卻故意板起臉來，拿起一顆核桃往他手裡一塞：“那陛下可得說話算話。妾可是等著呢，到時候要是沒有棉布裙子，妾就去朝堂上鬧，說陛下言而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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