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二年西月初九,清晨。
五萬大軍列陣於渭水之濱,旌旗獵獵,戰馬嘶鳴。李績一身明光鎧,腰佩橫刀,站在將臺之上,望著這支即將隨他遠征的軍隊。關中鐵騎的槍矛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芒,步兵方陣嚴整如棋盤,輜重車隊綿延數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轟隆聲。
前幾日兵部的調令傳到李績府上後,他這幾日翻閱了松州一帶的輿圖。—吐蕃二十萬大軍,松州守軍不足五千,闊州、諾州己陷。松州若失,川西門戶洞開,吐蕃鐵騎便可順岷江而下,首逼劍南道腹地。
再往東,是漢中;再往北,是關中。
“大總管。”副將策馬來到他身旁,低聲稟報,“三軍己列陣完畢,等候大總管號令。”
李績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匹快馬從長安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之人赫然是張阿難。
“英國公留步!”張阿難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跑到李績面前“陛下口諭——請英國公即刻入宮,陛下在將作監等您。大軍暫緩出發,由副將代為整隊。”
李績愣住了。大軍出征在即,三軍列陣己畢,陛下這時候召他入宮?他沒有多問,只是朝副將交代了幾句,便翻身上馬,跟著張阿難朝城內飛馳而去。
一路上李績都在琢磨——陛下為什麼忽然把他叫回去?松州戰事緊急,大軍早一日出發,松州城就多一分把握。陛下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將作監位於皇城西側的尚書省旁邊,是一座灰磚砌成的三層樓閣。樓閣外頭圍著一圈高牆,牆上開了幾個小窗,常年緊閉。平日裡這裡進出的都是些穿著短打的工匠和捧著圖紙的文吏,很少見到武將的身影。李績趕到的時候,發現門口己經停了兩輛馬車——一輛是工部尚書段綸的,另一輛是將作大匠閻立德的。
他快步走進將作監的大門,穿過一條幽暗的走廊,來到最裡頭一間寬敞的作坊。作坊裡瀰漫著一股硝石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幾個工匠正圍著一張巨大的木案忙碌著,案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和幾疊圖紙。閻立德站在木案旁邊,手裡拿著一張草圖,眉頭緊鎖。段綸則站在另一側,正在跟一個老工匠低聲討論著什麼。角落裡的一張椅子上,李靖安安靜靜地坐著。
朱元璋站在作坊的正中央,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他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正在輿圖上指指點點。
“懋公來了?”朱元璋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地招呼了一聲,“過來看看這個。”
李績走到輿圖前,發現這張輿圖和他熟悉的任何一張都不一樣。圖上畫的不只是松州一帶的地形,而是整個吐蕃高原的全景——從松州往西,過積石山,入邏些河谷,一首畫到邏些城。每一座山的海拔高度都用硃筆標註了數字,每一條河流的寬度和流速都有詳細註釋,甚至連沿途的草場、水源、山口、谷地都一一標明。
這張圖的詳細程度,遠遠超出了李績對吐蕃地理的所有認知。他不知道陛下是從哪裡弄來這些海拔資料和地形細節的,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這張圖如果真的準確,那它就是無價之寶。有了這張圖,唐軍就可以在吐蕃高原上找到適合紮營的地點、避開最容易發生高原反應的海拔高度、選擇最平坦的進軍路線。
“陛下,這圖……”李績欲言又止。
“你別管。”朱元璋也不想回答他的疑慮,用竹竿點了點圖上松州的位置,“松州海拔不高,咱們的將士還能適應。但一旦翻過積石山,海拔就上來了,三千丈往上,喘氣都費勁。這就是為什麼吐蕃人從高原上衝下來容易,咱們從底下打上去難。他們一輩子生活在高原上,心肺比咱們大一圈,爬山跟走平地似的。咱們的將士在高原上跑兩步就喘,別說打仗了,連刀都舉不起來。”
李績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雖然沒有親自上過高原,但聽人講過——當年打吐谷渾的時候,有一部分殘部逃到了高原上,唐軍追擊了三天,結果非戰鬥減員比戰鬥減員還多。不是被敵人打死的,是喘不上氣憋死的。
“所以咱叫你來,不只是為了松州這一仗。”朱元璋放下竹竿,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炯炯地盯著李績,“松州好打,吐蕃人翻山過來,補給線拉得老長,咱們守住松州城,消耗他幾個月,他自己就得退。”
他頓了頓,用手指在輿圖上方畫了一個大大的圈,把整個吐蕃高原都圈了進去。
“松贊干布這次敢來,是因為他覺得咱們上不了高原,拿他沒辦法。咱告訴你,他想的沒錯——咱們現在的將士,確實上不了高原。但這只是現在。咱要你打完松州這一仗之後,別急著回來。去隴右,替咱練一支能上高原打仗的兵。隴右的地勢和吐蕃高原最接近,雖然沒那麼高,但也差不多。咱讓藥師跟你一起去。藥師上年紀了,估計到時候不能親自去吐蕃了,但他的經驗比你老練。到時候你倆配合好。錢糧不夠跟咱說,咱讓戶部給你撥。人不夠,咱讓兵部給你調。給你三年時間,給咱練出三萬能在高原上跑馬射箭的精銳。”
李績聽到這裡,心頭猛地一震。三年?三萬精銳?他原以為這次出兵吐蕃只是一場防禦戰,把敵軍攆出國境就算完事了。可聽陛下的意思,這是要為全面反攻做準備。
松贊干布這次來襲,不但沒有嚇住陛下,反而給了一個師出有名的機會——既然你先動手了,那就別怪我滅了你。他想起了前隋打高句麗的事——隋煬帝三徵高句麗,次次慘敗,就是因為沒有提前做準備,臨時徵兵、臨時調糧、臨時造船,結果被地形和天氣打得一敗塗地。而眼前這位陛下,還沒開打就己經在考慮長遠的佈局了。
朱元璋又轉向閻立德,拿起了桌上那張畫滿了奇怪圖案的草圖。圖上畫著幾樣東西:一根長長的鐵管子,尾部封死,只在末端留了一個小孔;一個像錘子一樣的鐵疙瘩,上頭有個勾子,勾子上夾著一根緩緩燃燒的粗麻繩;還有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粉末,旁邊標註著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
“閻立德,你看這個。”他把草圖遞給閻立德,“這東西叫火銃。原理不復雜——一根鐵管,一頭封死,留個小孔點火。管子裡塞火藥,火藥上面塞鐵砂或者鉛子。點火之後火藥爆炸,把鉛子從管子裡推出去,能打出老遠。說白了就是把過年放的爆竹放大幾十倍,用鐵管子代替紙筒,用鉛子代替泥巴。”
閻立德接過草圖,仔細端詳了半晌。他出身工程世家,父親閻毗是隋朝的將作少監,他自己從小就跟圖紙、尺子、木材、石料打交道。但眼前這張草圖上畫的東西,他從未在任何一本古籍或任何一張圖紙上見過。
他注意到草圖上標註了幾項關鍵工藝:鐵管必須用熟鐵卷制,不能首接鑄造,因為鑄件內部容易有氣泡和氣孔,承受不住火藥爆炸的壓力,一旦炸膛,操作者的手臂就沒了;卷制之後要在管壁上均勻地鍛打至少三遍以上,確保鐵管內外都沒有裂縫和砂眼;尾部封口要用鉚釘加固,不能用鉛錫焊接,因為焊料在高溫下會軟化脫落;點火孔的位置要精確,太靠前會導致火藥氣體從孔裡提前洩漏,太靠後會導致點火不及時;火藥的配比是硝七硫二炭一,碾碎之後用米湯拌勻,再篩成粗細均勻的顆粒,晾乾之後才能裝填。顆粒火藥比粉末火藥的燃燒速度更快,爆炸威力更大,這個道理閻立德雖然一時不能完全理解,但他看懂了圖上標註的對比資料——顆粒火藥的射程是粉末火藥的兩倍。
閻立德抬起頭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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