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績出征後的第三天，長安城便恢復了往日的節奏。這座龐大的都城幾乎看不出任何戰爭正在千里之外進行的痕跡。
朱元璋對此很是滿意。他最煩的就是一旦前方打戰，後方就人心惶惶。
如今長安城裡的百姓該吃吃該喝喝，茶樓酒肆裡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著松州戰事，聽客們磕著瓜子叫好，彷彿那是發生在天邊的事情。
這才是治世該有的樣子。
這天午後，朱元璋批完了案頭的奏疏，靠在甘露殿的矮榻上打了個哈欠。春日的陽光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暖烘烘的。他半眯著眼，手裡捏著一顆核桃，在矮几上滾來滾去，滾著滾著就開始打盹。
張阿難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端著剛沏好的茶。看見陛下這副模樣，他便放慢了腳步，想把茶盞悄悄放在矮几上就退出去。誰知茶盞剛碰到桌面，朱元璋就睜開了眼。
“咱沒睡。”朱元璋抹了一把嘴角，坐首了身子，接過茶盞灌了一口，“你這茶沏得越來越淡了，捨不得放茶葉？這茶炒太輕了，你那麼久你還沒學會？”
“陛下，太醫說了，您近來肝火旺，茶要喝淡些。”張阿難躬著身子賠笑，“這是奴僕昨兒親手炒制的新茶，奴婢只放了一小撮，怕苦著陛下。”
“太醫太醫，什麼都聽太醫的。太醫還讓咱少吃韭菜花蘸羊肉呢，咱聽了嗎？”朱元璋把茶盞往桌上一頓，靠在矮榻上翹起了二郎腿，“李績走了幾天了？”
“回陛下，三天了。”
“三天。”朱元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也不知道韓威那小子怎麼樣了？”
“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陛下莫急。”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哪隻眼看到咱急了？”
“是老奴多嘴了！陛下恕罪！”
“行了！”
“老張！”朱元璋把核桃往碟子裡一扔，“你說到時候三萬高原精兵翻過積石山，咱讓他松贊干布親自到長安來給咱跳舞如何。”
張阿難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陛下說的是當年頡利可汗在太廟跳舞的事？”
“對！就是那個！”朱元璋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頡利可汗跳得可不咋地，腿腳僵硬，節奏也不對，跳了半柱香就累得首喘。也不知道松贊干布跳舞怎麼樣，吐蕃那邊的舞跟突厥不一樣吧？”
張阿難聽得目瞪口呆。
“陛下，”張阿難還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萬一李績——”
“沒有萬一，咱這麼說吧——李績這次帶去的那批將領，契苾何力、執失思力、牛進達、劉蘭，哪一個不是百戰老將？要是這還打不贏——那李績就白進武廟了。”
“陛下，啥是武廟啊？”
“武廟就是.....”朱元璋砸吧砸吧嘴才想起來現在還沒有武廟“你一個沒卵子的貨，問那麼多幹啥！”
“哦，陛下教訓的是！”
安靜了一會兒，朱元璋又自言自語：“說來說去，這世上的仗，打來打去，打的其實就兩個字——後勤。前方將士每射出一支箭，後方就有一個農戶多交了半鬥糧。咱從定遠——咱從太原起兵那會兒就懂這個道理。那時候跟王世充打，跟竇建德打，哪一仗不是拼的糧草？誰糧草足誰就能撐到最後。”
張阿難聽到“定遠”兩個字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連連點頭。他知道陛下偶爾會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字眼，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不如不問。
“說起來——”朱元璋忽然坐首了身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把目光落在張阿難身上，那目光忽然變得柔和了幾分，“太子這幾天怎麼樣？他那批糧草的事辦妥了沒？”
“陛下怎麼忽然問起太子了？”張阿難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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