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難啊。”
“奴婢在。”
“你說——太子是不是還怕咱？”
張阿難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時語塞。他抬眼看向陛下，發現陛下臉上的笑容己經收了起來，底下壓著一層不容易察覺的無奈。
“奴婢不敢妄加評論儲君。但奴婢覺得——太子殿下不是怕陛下，是敬重陛下。殿下每做一件事，都想做到最好，不想讓陛下失望。所以才會事事請示，生怕出一點差錯。”
“敬重？”朱元璋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從矮榻上坐首了身子，雙手撐著膝蓋，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分量，“敬重是好，可太敬重了就不好了。以後是要做皇帝的人啊，不能什麼事都等著別人點頭。將來咱不在了，這江山是要交到他手裡的。到了那個時候，他找誰請示去？找咱的牌位請示嗎？咱的牌位可不會說話。”
張阿難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低下頭去。
“其實咱也知道，不能都怪他。”朱元璋嘆了口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從前被他.咱壓了那麼多年，不管做什麼都要看臉色，小心翼翼慣了。再加上他弟弟李泰一首得寵，他更覺得自己地位不穩，時刻要夾著尾巴做人。如今雖然咱把大權都交給了他，可他心裡那道坎還沒完全邁過去。他總覺得自己得做到完美，才能不辜負咱的信任。可他不知道，咱壓根就沒想過他現在啥事兒都能做的完美，只要他敢做敢當就好。”
張阿難靜靜地聽著，不敢插嘴。他知道陛下此刻不是在跟他說話，而是在跟自己說話。這些心裡話，陛下很少對人講——也許除了太子本人之外，只有燕賢妃和蕭妃偶爾能聽到幾句。他作為內侍，能聽到這些，己經是天大的信任了。
“不過也不急。這種事不是一兩天能改的，得慢慢來。咱當年——，咱知道一個人要變得有底氣，需要多久。”朱元璋轉過身來，臉上的陰翳己經散去了大半，重新露出了那個張阿難熟悉的、帶著一絲狡黠的笑容，“好在咱還能活幾年，有的是時間等他。反正咱不著急，慢慢磨唄。等他把膽子磨出來了，咱就可以安心當甩手掌櫃了。”
張阿難被這話逗得差點笑出來。安心當甩手掌櫃——陛下現在不就是甩手掌櫃嗎？從貞觀十年夏天開始，奏疏基本都是太子在批，朝會大半也是太子在主持，兵部、戶部、工部的日常事務也都是太子在盯。
陛下現在每天在賢妃那裡待的時間比在甘露殿還多，偶爾去蕭妃那裡喝個桂花酒，偶爾去御花園裡看看他那片棉花地，偶爾召幾個老臣來聊聊天，日子過得跟個去了職的官員似的。許多人都在私下議論陛下“半退隱”，就陛下自己還覺得沒當甩手掌櫃——這到底是謙虛還是貪心，張阿難一時半會兒也分不清。
但他嘴上只順著說：“陛下深謀遠慮，奴婢佩服。”
“佩服個屁。”朱元璋擺擺手，“行了，不說這些了。”
“等到打贏吐蕃了，到時候，咱也讓松贊干布在太廟前面跳舞。”朱元璋靠在矮榻上，仰頭望著殿頂的藻井，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光，“就是不知道吐蕃舞跟突厥舞有啥不一樣。頡利可汗當年跳的那個突厥舞，扭來扭去的，跟抽筋似的。松贊干布應該跳吐蕃本地的舞——咱聽說吐蕃那邊有一種面具舞，跳舞的人戴著鬼臉面具，手裡拿著彩旗，一邊跳一邊甩，場面倒是熱鬧得很。要是讓他把面具摘了，讓咱看看他的臉，估計比面具還難看。那小子長得不咋地，又黑又瘦，臉上兩團高原紅，跟猴屁股似的，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娶大唐的公主。”
張阿難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萬一他寧死不舞呢？”
“寧死不舞？”朱元璋猛然回過神來，“那咱就讓他兒子來跳。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他不舞，讓他兒子舞；他兒子不舞，讓他孫子舞。咱就不信了，吐蕃人能倔得過咱老——咱這輩子，哪個倔得過咱了？哪一個不是被咱倔死的？他松贊干布算個什麼東西，敢跟咱比倔？”
說完，他重新躺回矮榻上，翹起二郎腿，腳尖一翹一翹的，嘴角掛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傻笑，眼睛盯著殿頂的藻井，彷彿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彩繪雕樑，看見了吐蕃高原上那片終年不化的雪山，看見了長安城萬人空巷的獻俘大典，看見了一個滿臉鬍子的吐蕃贊普戴著鬼臉面具，在太廟前面手足無措地揮著彩旗。
他甚至想到了更遠的細節——讓禮部提前排練好樂舞；讓閻立德在太廟前面的廣場上專門搭一個高臺，鋪上紅氈，好讓文武百官都看得清清楚楚；讓褚遂良親筆寫一幅大字掛在臺子上——“吐蕃贊普松贊干布獻舞於此”，刻成石碑，以後路過的人都得念一遍。
越想越美。
張阿難站在一旁，他看著朱元璋在矮榻上翹著腳傻笑的樣子，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輕手輕腳地把己經涼了的茶盞端起來，準備去換一盞新沏的熱茶。
然而，就在這當口，殿門外一個尖銳的哭喊聲劃破了午後沉悶的空氣，像一把小刀扎破了殿內的寧靜。
“阿耶——！”
張阿難還沒來得及出去檢視，殿門就被撞開了。兕子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小臉上全是淚痕，一雙大眼睛又紅又腫，像是哭了很久。
她一頭扎進朱元璋懷裡，撞得朱元璋往後仰了一下，然後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肚子上，哇哇大哭起來。哭得太急，連話都說不連貫，只有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從哭聲裡擠出來：“紙鳶……灰……灰了……嗚哇哇哇……”然後就徹底放棄了說話，只剩下嚎啕大哭。那哭聲又尖又亮，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彈跳，震得殿頂的藻井都嗡嗡響。
朱元璋低頭看著懷裡那顆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腦袋，又看了看她手裡那隻支離破碎的紙鳶，嘴角的傻笑還沒完全褪去——他剛才還看見松贊干布在太廟跳舞呢，此刻卻忽然被一個哭成淚人的小姑娘從幻想拉回了現實。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兕子，眼裡還殘留著剛才想象松贊干布跳舞時的那抹笑意，但那笑意己經變了味，從得意變成了無可奈何的寵溺。
“哎呦呦——咱的小兕子，這是咋了？”他用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捧起兕子的小臉，用拇指胡亂抹著她臉上的淚水，抹了一下又一下，越抹越花，“誰欺負你了？跟阿耶說！阿耶把他流放到遼東去！”
“沒……沒人欺負我……”兕子抽抽噎噎地說，小肩膀一聳一聳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紙鳶……紙鳶飛到樹上去了……我夠不著……還摔了一跤……”她伸出那隻髒兮兮的小手，給朱元璋看掌心擦破的紅印子，那表情委屈得像是天塌下來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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