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朱元璋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吼道,“把御花園裡那棵樹給咱砍了!”
張阿難差點沒站穩。
但他看了一眼朱元璋那張因為心疼閨女而漲得通紅的臉,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躬身應了聲“奴婢這就去辦”,轉身正要往外走。
身後朱元璋卻又開了口,語氣比方才緩了些,但依舊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勁頭:“算了算了,砍什麼樹,傳出去讓人笑話。讓內府的人重新紮一個,要紮結實些,線要結實,不用太細的線了,用結實些的線,別再斷了。上次那線是哪個工匠選的?讓他去御馬監餵馬去。”
張阿難連忙點頭,心想那個工匠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上次陛下當著十幾個人的面誇那絲線“比頭髮絲都細,韌得像弓弦”,如今又翻臉不認賬,果然伴君如伴虎。不過好在這懲罰不算太重,到時候自己照拂點就好。
兕子卻拽了拽朱元璋的袖子,仰起小臉,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聲音還帶著一點哭腔,但那雙大眼睛裡己經有了幾分著急的神色:“阿耶,不是線的事,是我自己沒拽住……你別罰那個老伯,好不好。”
朱元璋低頭看著兕子那雙溼漉漉的大眼睛,臉上那股怒意一下子洩了大半。他伸手揉了揉兕子的腦袋,把那幾根被眼淚黏在臉頰上的碎髮撥到耳後,嘆了口氣說:“行行行,不罰不罰。兕子說不罰就不罰。”
兕子這才破涕為笑,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又把小臉埋進朱元璋的肚子上蹭了蹭,把最後一點眼淚全蹭在了他的靛藍色圓領袍上,蹭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朱元璋低頭看了看那片溼痕,也沒嫌棄,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蹲下身來,給兕子擦了擦臉。
“阿耶,”兕子忽然抬起頭來,眼睛裡還蒙著一層水霧,還有些期待的光,“我想出宮去玩。”
“出宮?”朱元璋愣了一下。
“嗯!上次大兄帶我去西市,可好玩了!有賣糖人的,有耍猴的,還有胡人彈琵琶,彈得比宮裡那個樂師還好聽。大兄給我買了一隻糖畫的小兔子,這麼大——”兕子用兩隻手比劃了一個巴掌大的圓,比劃完了又把臉湊到朱元璋面前,眨巴著那雙剛哭過還微微泛紅的大眼睛,“阿耶你從來沒帶我出去過。”
朱元璋被她這話說得心裡一酸。他確實從來沒帶兕子出過宮。說起來,他整天在後宮和甘露殿之間轉悠,自己也沒怎麼出過宮。只顧著自己享樂,把這個小閨女給忘了。
他回頭看了張阿難一眼。張阿難立刻心領神會,但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為難之色,壓低聲音勸了一句:“陛下,宮外人多眼雜,萬一碰上個不長眼的衝撞了陛下和公主……要不要多帶幾個人?”
“多帶什麼多帶?帶那麼多人,跟巡街似的,還有啥意思?咱自己不會打架嗎?”朱元璋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就你跟著,再叫一個侍衛,一路上不許叫陛下,叫——叫咱朱掌櫃的。”
“朱……掌櫃的?”陛下明明是姓李,為何老喜歡這個朱姓,上次出宮也是改姓朱,哎,也不知這個朱姓有啥好。
半個時辰後,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太極宮西側的偏門悄悄駛出。趕車的是個穿著灰布短打的精壯漢子,國字臉,濃眉大眼,下頜線條剛硬如刀削,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傢伙。
這車伕姓周,是李君羨手下得力的都尉,曾隨李靖北征突厥,在定襄城外一刀劈開過突厥斥候的頭盔。後來被調進百騎,專門負責宮禁的安全。
兕子換了身藕荷色的小襦裙,頭髮重新梳過,紮了兩個圓溜溜的抓髻,用紅繩繫著,一邊一個,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她的小臉被初夏的陽光曬得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到處張望,剛才那點委屈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馬車出了延喜門,往西市的方向駛去。
令朱元璋頗為意外的是,沿途的街面倒是比他想象中乾淨得多了。沒有了西處橫流的汙水,沒有堆積如山的垃圾,就連馬糞牛糞也沒了。
沿街的鋪子門前都擺著半人高的竹簍,專門用來裝菜葉瓜皮之類的爛菜,每隔一段路便有一輛驢拉的木斗車停靠在路邊,幾個身穿靛藍色短褐的役夫正拿著鐵鏟往車上裝垃圾。
空氣裡雖然依舊瀰漫著集市特有的氣味——香料、皮革、牲畜、油炸果子——但至少沒有那種燻得人睜不開眼的惡臭了。
“路倒是乾淨了不少。”朱元璋撩起車簾看了一會兒,隨口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