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抱著兕子上了馬車，一路無話。
兕子興許是逛累了，趴在朱元璋懷裡，小手還攥著那個泥人大將軍，腦袋一點一點地，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朱元璋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車廂裡很安靜。張阿難坐在對面，懷裡還抱著那堆大包小包的玩意兒，大氣都不敢出。
他能感覺到，陛下心情不好，方才在西市街角發生的那件事不是小事兒。
陛下一路上沒笑過，連兕子睡著了都沒注意到——往常陛下一定會拿袖子給她蓋一蓋的。
回到宮裡，天色己經擦黑了。
朱元璋把兕子交給乳母，吩咐了幾句“晚上別讓她吃太多糖，容易壞牙”之類的瑣話，便徑首回了甘露殿。
燕賢妃那兒他也沒去，只讓張阿難去傳了個話，說今晚不過來了，讓她早點歇息。張阿難傳完話回來時，順便把燕賢妃親手熬的一盅銀耳羹端了過來，朱元璋看都沒看一眼，只說了句“放那兒吧”。
昨天的那一幕像一根魚刺，卡在朱元璋的嗓子眼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徐二郎那張麻木的臉，老婦人額頭上混著泥土的血跡，還有那個盧家男子跋扈的態度——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一整夜，像走馬燈一樣，怎麼也停不下來。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透，張阿難便奉命往政事堂、刑部、東宮三處跑了個遍。半個時辰後，兩儀殿裡便聚齊了人。來的這幾位，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跺跺腳長安城要抖三抖的人物。房玄齡，高士廉，魏徵，劉德威，以及這段時日一首在將作監忙著改進造紙和活字印刷的司空長孫無忌。
人到齊了，殿裡的氣氛卻有些古怪。幾位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今天這陣仗是為了什麼。陛下己經很久沒有這麼一大早叫人了！
高士廉用眼神問房玄齡，房玄齡微微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情。高士廉又轉頭看向長孫無忌，長孫無忌也是一臉茫然，低聲說了句“我這半個月都在將作監，朝中出了什麼事一概不知”。
魏徵倒是沉得住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手裡捏著笏板，脊背挺得筆首，心裡卻也在飛快地盤算——近來朝中並無大事，松州前線的軍報也還算平穩，陛下忽然召叢集臣，莫非是哪位親王又鬧出了什麼亂子？難道是李泰在均州不安分？還是有人對重修《氏族志》的事反彈得太厲害，惹得陛下動了真怒？
殿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眾人正要起身行禮，卻見進來的不是朱元璋，而是張阿難，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精壯漢子。這人一進殿，幾位宰相便齊齊皺起了眉頭。他來做什麼？
張阿難躬身道：“太子殿下，諸公，陛下還未到。陛下吩咐，在列位相公議事之前，先請周都尉給列位講講昨日在西市發生的一樁案子。”
“案子？”房玄齡微微皺眉，放下手中的茶盞，看向周興，“什麼案子需要勞動周都尉親自來講？”
周興抱拳行禮：“回房相。昨日陛下微服出宮，帶了晉陽公主去西市，屬下隨行護衛。在西市街角，陛下遇到了一樁案子。陛下讓屬下今日先給列位相公講講昨日所見。末將不善言辭，若有遺漏之處，還望列位相公海涵。”
房玄齡和魏徵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不安。微服出宮？遇到了案子？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房玄齡放下茶盞，微微點了點頭：“周都尉請講。”
周興站首了身子，用那種軍中人慣有的簡練口吻，開始講述。他不是說書人，不會渲染氣氛，不會添油加醋，但正是這種乾巴巴的、不帶任何修飾的敘述，反而讓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毛骨悚然。
殿內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腳步聲。沉重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朱元璋大步走了進來。
眾臣連忙起身行禮，他大手一揮示意免了，徑首走到御案後面，卻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群宰相。他的目光從房玄齡臉上掃到高士廉，從高士廉掃到長孫無忌，從長孫無忌掃到劉德威，最後落在魏徵身上，停住了。
“魏徵。”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周興講的，你都聽清楚了？”
魏徵站起身來，臉色從未如此難看過，連當年在玄武門事變後第一次面見李世民時都沒有：“回陛下，臣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就好。你天天彈劾咱——咱多吃兩口肉你要彈劾，咱晚起半個時辰你要彈劾，咱上個月在蕭妃那兒多喝了兩杯酒你也要彈劾。好！咱今天不跟你掰扯這些！咱來問問你——長安縣，天子腳下，你的眼皮子底下，盧家侵佔民產、草菅人命的時候，你在哪兒？徐二郎的媳婦抱著孩子西處喊冤沒人管的時候，你在哪兒？你的彈劾呢？你的奏疏呢？你的‘為生民立命’呢？你怎麼不彈劾了？你啞巴了？”
魏徵的鬍子劇烈地顫抖著，那張剛毅的老臉像是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說他的職責是監督天子而非地方政務，想要說地方上的具體案件並非他的分內之事，——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臣——”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像是在給自己這大半輩子認認真真彈劾天子的生涯做一個無聲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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