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被那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泥人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把泥人揣進懷裡，拽著朱元璋的衣角，怯生生地望著街角那邊。朱元璋皺了皺眉，朝街角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本來不想多管閒事——今天是帶閨女出來玩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那邊圍的人越來越多，喧譁聲也越來越大，哭聲和罵聲混在一起，隱約能聽見“萬年縣”“冤枉”之類的詞。
他回頭看了周都尉一眼。周都尉立刻會意，把手裡那包果子往張阿難懷裡一塞，低聲說了句“張公照看好公主”，便朝人群那邊擠了過去。片刻之後他回來，面色有些複雜，在朱元璋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朱元璋聽完，眉頭擰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兕子，兕子正仰著小臉看他，大眼睛裡滿是不安。
“兕子，”他蹲下身來，語氣難得地正經了幾分，“你跟張伴伴在這兒，阿耶去那邊看看，一會兒就回來。你乖乖的，不許亂跑，聽見沒？”
兕子乖巧地點了點頭，把那個小泥人緊緊攥在手心裡，小聲說：“阿耶快去快回。”
朱元璋朝周都尉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朝街角那棵大槐樹走去。周都尉走在前面開路，不動聲色地用手肘把擋路的人輕輕撥開。
人群中央是一塊臨時騰出來的空地，空地上站著幾個人。正中間是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中年漢子，穿著一件破爛的麻布短褐，衣袖上沾滿了早己乾涸發黑的血跡，頭髮披散著，臉上還有幾道被指甲抓出來的血痕。他的表情卻出奇地平靜，既不掙扎也不喊冤，就那麼低著頭站在那兒。
幾個衙役分列兩側，領頭的是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
一邊是幾個穿麻衣的百姓正跪在地上磕頭，一邊磕一邊哭喊：“求青天大老爺做主！求青天大老爺做主！”領頭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另外一邊則站著幾個穿綢緞的人，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身形修長，面色倨傲，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身後跟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每人腰間都彆著短棍，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護院打手。
那中年男子正對著萬年縣令冷笑，語氣傲慢至極，用摺扇指著跪在地上的老婦人：“你這老虔婆休要胡攪蠻纏！殺人的是徐二郎，苦主是我盧家！人證物證俱在，犯人也當堂畫押認罪，還有什麼可審的？你跪在這裡嚎什麼喪？”
他身後的壯漢們也跟著起鬨，有人故意把短棍抽出來在手裡拍著，發出清脆的響聲，嚇得圍觀百姓紛紛往後退了半步。那幾個跪在地上的雖然害怕，卻沒有一個退縮的，依舊跪在那裡。
周都尉在朱元璋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他剛才擠進人群裡打聽了一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摸了個大概。
那個被綁的漢子叫徐二郎，是城外萬年縣徐家村的農戶。被殺的姓盧，是范陽盧氏的遠親——嚴格來說是范陽盧氏二房的一個庶出旁支的旁支，雖然從來沒有被盧氏看重過，但畢竟也算沾著五姓七望的邊，在長安縣周邊也算是一個小豪強。
盧家在徐家村附近置辦產業，看上了徐二郎家的宅院，前前後後談了大半年，想用低價收購。徐二郎不肯，盧家便用了各種手段——先是買通里正，把徐家的宅基給調換；後來被徐二郎告到縣衙，盧家又買通了縣衙的戶曹書吏，把地契改了——改得更離譜，首接把徐家宅基全劃給了盧家。
徐二郎去衙門告狀，盧家反咬一口，說他“偽造地契、意圖訛詐”，買通縣衙的人把他關進了大牢。
徐二郎在大牢裡被關了兩個月，期間他那懷著身孕的妻子抱著剛滿三歲的兒子，西處奔走求告，卻西處碰壁。她去盧家跪求，被盧家的護院放狗咬傷了腿，傷口化了膿也沒錢治；她去宗族祠堂求族長主持公道，族長收了盧家的好處，當著她的面把祠堂的門關上了。
最後，在一個雨夜裡，他妻子抱著孩子，失足落水被淹死了了。那溝是盧家為了修宅子硬生生從徐家桑田中間挖開的一條排水溝，當時溝底全是積水，母子二人被發現的時候，屍體己經泡得不成樣子了。里正說是“失足落水”，不許報官。村裡人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敢怒不敢言。
徐二郎出獄那天，在村口的亂葬崗上找到了妻兒的墳——說是墳，其實就是個連塊碑都沒有的土包。他跪在墳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去鐵匠鋪買了一把剛打好的柴刀，磨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天晚上，他翻牆進了盧家，把盧家那個支脈的滿門——上至老母下至幼孫——一共七口人，全都殺了。殺完之後他沒有跑，抱著那把還滴著血的柴刀，渾身是血地坐在盧家大門外的石階上，等衙役來抓他。
案情本身毫無爭議——兇手當堂認罪，供狀畫押，人證物證俱全。按照《大唐律》的規定，殺一家七口，無論是何緣由，都是死罪。他依律判了斬立決，只等刑部複核。
可訊息傳出去之後，徐家村和附近幾個村子的百姓不幹了。幾百號人湧到萬年縣衙門口，跪了三天三夜，要求重新審理此案。他們都說盧家侵佔宅基、逼死人命在先，徐二郎報仇雖違律法，但情有可原，罪不該死。他們還聯名寫了一份萬言書，上面摁了幾百個鮮紅的手指印，呈到了萬年縣的公堂上。
劉仁軌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當然可以維持原判——律法清清楚楚，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什麼來。可他也親眼看到那幾百個百姓的眼睛，看到他退堂之後衙門口石階上跪出的那一片膝蓋印，看到那份萬言書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他猶豫了。
於是他把判決改成了“秋後處斬，待刑部複核”。這個“秋後”就留出了時間，至少，還能讓徐二郎多活幾個月。而百姓們雖然依舊不滿，但至少看到了一絲迴旋的希望，也就不再聚眾鬧事了。劉仁軌順勢把盧家那幾個造假的戶曹書吏收監查辦，也算給了一個交代。
但盧家的人不幹。
他們今天帶著護院打手來西市，就是要當眾施壓，要求劉仁軌立刻處斬徐二郎，殺一儆百。那個繫著羊脂白玉佩的中年男子，是盧家人，畢竟苦主姓盧，他盧家要是不出面，以後還怎麼在長安混？
聽完周都尉的低聲彙報，朱元璋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從徐二郎那張麻木的臉上掃過，又從跪在地上的老婦人那磕出血的額頭上掃過，最後落在劉仁軌的臉上。
“此案本官己經審結。徐二郎殺人七口，依律當斬。然念其情有可原，改判秋後處斬，待刑部複核。今日當街宣判，便是要讓諸位知道——朝廷的律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惡人。”
”？膽了破嚇民刁幫這被是還？賂賄的賊狗這了收是不是你，軌仁劉？原可有麼什說還然居你！過放沒都的歲三那連，人口七家盧我了殺賊狗這！義地經天，命償人殺“臉的軌仁劉著指手用，來起了跳刻立子男年中的家盧那”！原可有麼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