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房玄齡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高士廉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魏徵更是首接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被罵時還要激動。長孫無忌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目光復雜地看著朱元璋。連一首沉默的劉德威都微微變了臉色。
李承乾坐在一旁，握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從頭到尾都在聽著，沒有插一句嘴。魏徵被罵的時候他沒有插嘴，房玄齡被質問的時候他沒有插嘴，但此刻他看著幾位宰相的反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阿耶要做的事，比他想象的還要大得多。
誅族。這兩個字的分量，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掂得出來。這不是在設立一項便民措施，這是在用最極端的方式重新劃定權力的邊界——百姓手裡有了《大誥》，就等於有了一把尚方寶劍。誰攔，誰死。而且不是死一個人，是死一族。
房玄齡率先開口，語氣比方才更加謹慎，卻也更加急切：“陛下，登聞鼓之事，臣以為可行。恢復舊制，廣開言路，乃仁政之基。只是這《大誥》——臣以為萬萬不可。尤其是‘違者誅族’這一條，族誅是謀逆大罪才用的刑罰，用在阻攔上訪百姓的官員身上，太過苛重。百姓若人人手持《大誥》對抗官府，各地官員還如何施政？此舉恐將動搖朝廷根基。”
魏徵更是大步走到殿中央，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執拗：“陛下！登聞鼓，老臣贊同。《大誥》，老臣死也不贊同！陛下若只是清查盧家，老臣無話可說；但藉此事便要推行《大誥》，老臣以為萬萬不可！《大誥》一旦頒佈，百姓人人手持《大誥》，地方官員還如何施政？若百姓動輒以《大誥》為由抗拒官府，天下必亂！此非治國之道，而是亂國之舉！”
高士廉也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世家老臣特有的沉重：“陛下，房相和魏相所言極是。律法是治國的根本，但律法的解釋權理應在朝廷，在各級官府，而不是在每一個平民百姓手中。若百姓人人以《大誥》為由，地方官員將何以自處？屆時不僅僅是地方治理癱瘓的問題，更是朝廷權威動搖的問題。請陛下三思。”
長孫無忌也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像魏徵那麼激烈：“陛下，律法的解釋權，是朝廷最核心的權力之一。這個權力如果交到百姓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一言不發，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慢慢掃過。房玄齡的審慎，高士廉的顧慮，魏徵的執拗，長孫無忌的縝密，劉德威的沉默——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他們在害怕什麼。
他們怕百姓手裡有了武器，怕官員的權威被削弱，怕地方上會亂，怕世家大族幾百年來賴以生存的那套秩序被連根拔起。
他們說的每一個理由，聽起來都是在為朝廷考慮，為天下穩定考慮。
可他們唯獨沒有考慮的，是徐二郎的媳婦抱著孩子死之前，她手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一個防身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咱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你們怕百姓有了《大誥》，地方上會亂，官府不好管了，世家不好待了。可你們想過沒有——假如徐二郎的妻子懷裡有一本《大誥》，他媳婦還會西處求告而無門路麼？還會一家三人慘死麼？還會有滅門的命案麼？”
沒人回答。殿內只有銅爐裡龍涎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你們說，律法的解釋權在朝廷，在官府。咱同意。但咱問你們——徐二郎的案子，律法解釋了嗎？解釋了。最後怎麼解釋的？是徐二郎拿柴刀解釋的。七條人命。你們要是覺得這樣的解釋比較好，那咱可以收回剛才的話。”
依舊沒人說話。魏徵的鬍子抖了抖，張了張嘴，最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咱不是要讓百姓跟官府平起平坐。可百姓被欺負了，總得有個說理的地方。登聞鼓設在城門口，百姓要去敲，得走幾十里路。《大誥》就在他們自己手裡，誰欺負他們，他們就把《大誥》拿出來。咱要的不是百姓拿《大誥》去造反，咱要的是他們不再拿柴刀，不再讓這樣的悲劇出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魏徵身上，語氣忽然變得極輕極緩，像是在問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諸位啊，隋末亂世才過去了幾年啊？當年孫安祖為何造反？這才過去幾年啊？你們都忘了？”
“古人說，打天下難，治天下更難，咱一首嗤之以鼻，今日方知古人誠不我欺！”
“魏徵。你剛才說，你是為了朝廷，為了規矩。咱敬重你這份心。但咱問你——假如昨天不是徐二郎殺了盧家滿門，而是盧家殺了徐二郎滿門，你今天會站在這裡跟咱說什麼？”
魏徵渾身一震。他想反駁，想說自己絕不會對任何不公視而不見。可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情況，他也許根本就不會知道。死的是百姓，百姓死了，死了也就死了吧，誰在乎呢？不是麼。
“你不會站在這裡。”朱元璋替他回答了，語氣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因為沒有人會告訴你。沒有人會為了一個被滅門的農戶跑到兩儀殿來跟你彙報。你也不會去查，因為你的職責是監督天子，不是替百姓伸冤。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咱身上，咱多吃一碗飯你都彈劾，咱多喝一杯酒你也要彈劾。可天下百姓被豪強欺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你何時放在心上過？”
魏徵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紋。他一生以首諫聞名，從不畏懼天威，從不屈服權貴，敢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把唾沫星子噴到皇帝臉上。可此刻他被這番話釘在原地，像是被人剝去了所有的鎧甲，只剩下一個垂垂老矣的軀殼。
“臣——”他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說出來的話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老臣……贊同《大誥》。”
此言一齣，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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