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二年五月末,萬年縣徐二郎案審結。
判決是由刑部尚書劉德威親自複核後呈報御前的,經政事堂合議、中書門下副署,最終以明黃敕書的形式張貼在長安西門的城牆上。硃砂紅印蓋在工楷繕寫的判詞末尾,鮮豔刺目。
判詞一共西條。
其一,徐二郎殺盧氏七口,依《大唐律》故殺之條,本擬斬立決。然審得盧氏侵佔民產、賄賂公人、致死人命在先,徐二郎激憤失控,情有可憫,改判絞監候,留待秋審。其二,盧氏雖滿門盡滅,然其侵佔徐家宅院屬實,賄賂里正、勾結書吏篡改田契屬實,縱犬傷人、致徐妻母子走投無路失足落水屬實。人死罪不銷,盧氏三族流放嶺南,永不得返。其三,范陽盧氏庶支子弟盧鈺,於西市當街咆哮公堂、不敬縣令、藐視朝堂,革去身上一切功名,流放黔州,遇赦不赦。其西,萬年縣令劉仁軌秉公執法,賜絹百匹,擢升京兆府少尹。徐母由萬年縣供養,每月支米一石、錢五百文,終養天年。
敕書貼出去那天,長安城萬人空巷。百姓們擠在城門口仰著脖子看,識字的在前頭大聲念,不識字的在後頭豎著耳朵聽,唸到“絞監候”三個字時人群裡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唸到“三族流放”時爆發出一片叫好,唸到“劉仁軌擢升”時掌聲雷動。徐家村那幾個跪在西市街角磕破了額頭的鄉鄰抱在一起放聲大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然後用袖子擦著眼淚逢人就說“陛下聖明”。
然而朝堂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敕書貼出去不到三天,御史臺的彈章便如雪片般飛進了政事堂。彈劾的物件五花八門,彈劾的理由千奇百怪,但字裡行間那股酸腐氣,隔著三尺厚的宮牆都能聞到。
有個叫李文遠的監察御史彈劾房玄齡“尸位素餐、無所匡正”,理由是房玄齡身為宰相,明知盧氏侵佔民產卻坐視不理,導致慘案發生,理應引咎辭職。
有個叫韋思謙的殿中侍御史彈劾魏徵“偏袒兇犯、動搖國本”,理由是魏徵在兩儀殿贊同《大誥》,置律法尊嚴於不顧,開了個極其惡劣的先例。
還有個叫鄭元禮的侍御史彈劾劉德威“曲法徇私、輕重失當”,理由是徐二郎殺人七口只判絞監候,盧氏三族無罪而遭流放,於法不合。
更離譜的是幾個不要命的,首接在奏疏裡含沙射影地罵到了皇帝頭上,說什麼“陛下專寵燕妃,荒怠朝政,致令奸佞當道、律法蒙塵”“以情代法,以權壓法,非明君之所為”“《大誥》之議,乃商鞅暴政之餘孽,非仁君治國之正道”。
朱元璋讓人把這些彈章抄了一份送到政事堂,自己留了一份,坐在甘露殿裡翹著二郎腿慢慢看。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份都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有些寫得文采飛揚的段落還反覆讀了兩遍,讀到妙處忍不住拍案叫絕。
張阿難在旁邊伺候著,看著陛下臉上那副表情,心裡暗暗發毛。
“你看看這個李文遠,”朱元璋把一份彈章遞給張阿難,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笑意,“彈劾房玄齡‘尸位素餐’。房玄齡那老東西確實該罵,這罵得太有文采了——這句‘身居臺輔而無所匡正,位列三公而甘為具臣’,對仗工整,用典精準,一看就是滿腹的才學啊。查查他的背景。”
張阿難接過彈章,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袖子裡,躬身退出殿去。他去了不到一刻便回來了,身後跟著李君羨。
“李文遠,監察御史,博陵崔氏二房女婿。其妻崔氏,博陵崔氏族老崔敦禮之侄女。李文遠入仕由崔敦禮舉薦。貞觀十一年,崔氏透過李文遠運作,將其族侄崔文遠安插至吏部考功司郎中,此事房玄齡知情,但因崔文遠資歷勉強夠格,便未加阻攔。”
“韋思謙,殿中侍御史,滎陽鄭氏外甥。其母鄭氏,滎陽鄭氏族老鄭善果之族妹。韋思謙少時家貧,由鄭氏資助讀書,中進士後與鄭氏往來密切。貞觀九年,鄭善果之孫鄭弘禮在戶部度支主事任上涉嫌貪墨,韋思謙連上三道奏疏為其辯白,最終以‘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結案。貞觀十一年重修《氏族志》期間,韋思謙多次在御史臺私下串聯,阻撓重修進度,其幕後授意者即為滎陽鄭氏。”
“鄭元禮,侍御史,滎陽鄭氏二房嫡系。此人在御史臺任職八年,所彈劾者多為寒門出身的州縣官員。貞觀八年彈劾寒門縣令趙文亮‘治理無方’,查實後趙文亮確實不稱職,但鄭元禮彈劾之前並未實地調查,彈章中的證據全由滎陽鄭氏在當地的族人提供。趙文亮被罷官後,繼任者由滎陽鄭氏舉薦。”
李君羨合上名單,抬眼看著朱元璋的臉色。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這些人,你手裡都有實據?”
李君羨點了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雙手呈上:“人證物證俱全。李文遠彈劾房相之前,在崔敦禮府中密談至深夜。崔府的僕役、當晚當值的門房、以及事後負責傳遞彈章的書吏均己傳訊,供詞一致。韋思謙與滎陽鄭氏之間的銀錢往來,在鄭氏莊園的私賬上有明確記載。三筆,每筆折八萬錢,入韋思謙在長安平康坊一處私宅的賬上。
該私宅名義上由韋思謙的遠房表兄出面購置,實為鄭氏出資。鄭元禮彈劾趙文亮所依據的證據,與滎陽鄭氏族人所提供的原信逐字對照,完全一致,連錯別字都一模一樣。另,鄭元禮在御史臺任職期間,滎陽鄭氏有七名子弟透過他的舉薦進入各州府任職,其中三人未經吏部正常銓選程式。以上所有證據,原件均己封存,相關人等的供詞畫押在案,隨時可以調閱。”
朱元璋接過來翻了翻。卷宗裡的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時間、地點、人物、銀錢數目、密談內容、往來信件抄本,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連崔敦禮府中那晚密談時喝的什麼茶、用的什麼茶盞都記錄在案。他看了幾頁,忽然冷笑了一聲。
“好,既然他們敢做初一,就別怪咱做十五。”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拍,“明兒早朝,把這些彈章連同你查的東西,一併送到朝堂上。咱把他的老底揭出來,看看彈劾別人的人自己是什麼貨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