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李君羨躬身領命，轉身要走，被朱元璋叫住了。
“等一下。你查了這麼多，五姓七家裡頭有沒有乾淨的？”
李君羨沉默了一下，如實答道：“回陛下，有的！但是盤根錯節，許多時候由不得他們乾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止五姓七望。江南士族——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吳郡陸氏、會稽虞氏，也多多少少都有把柄可查。他們欺男霸女的事幹得不如盧家那麼明目張膽，畢竟是南渡大族，有些根基比山東世家還要深，做事更隱蔽。但隱田、匿戶、私設公堂、干預地方官吏任免，這些事一件都少不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立刻下結論。
江南士族。他腦子裡浮現出另一張面孔——蕭瑀，蕭妃的父親，蘭陵蕭氏的後人。蕭氏在江南士族中算是低調的，但低調不代表乾淨。他得先摸摸底，不能一刀切。有些士族可以拉攏，有些必須打壓，有些可以留著慢慢收拾。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崔、鄭、盧、王這幾家挑頭的先摁下去。
“繼續查。江南的先放一放，先把山東那幾個老東西摁住。”
“臣明白。”
次日早朝，太極殿裡的氣氛從一開朝就透著幾分詭異。言官們摩拳擦掌，宰相們面沉如水，武將們則抱著膀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臉上寫滿了“你們文官狗咬狗關我們屁事”的淡定。
果不其然，朝會剛開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文遠便第一個跳了出來。他手持笏板大步走到殿中央，聲音洪亮，一字一句都像是排練過無數遍的：“臣李文遠彈劾中書令房玄齡尸位素餐！盧氏侵佔民產一案，發生在天子腳下，房相身為百官之首，事前既未察覺，事後亦未自責，反而與刑部聯手曲法徇私，為兇犯徐二郎開脫！《大誥》之議動搖國本，房相身為宰執，理當以死相諫，而房相竟緘默不言，任由此暴政之策付諸朝議！如此庸碌，焉能居百官之首？臣請陛下罷免房玄齡中書之職，以謝天下！”
他話音剛落，韋思謙便接了上來，矛頭首指魏徵：“臣彈劾魏徵！不以首諫匡正君德為己任，反而在兩儀殿贊同《大誥》，為暴政張目！臣請陛下嚴懲魏徵，以正視聽！”
緊接著是鄭元禮，他彈劾的是劉德威：“臣彈劾刑部尚書劉德威曲法徇私！徐二郎殺人七口，依律當斬，劉德威卻以‘鬥殺’之名改判絞監候，實屬枉法！盧氏三族無罪而遭流放，於法無據，於理不合！臣請陛下撤銷此案判決，將徐二郎依律處斬，將盧氏三族免罪放還！”
三個人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滿殿的回聲嗡嗡作響。
御史臺還有幾個年輕言官也紛紛站出來幫腔，一時間殿內熱鬧非凡，彷彿正在進行一場為國為民的正義討伐。
房玄齡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面色如常。魏徵倒是想站出來反駁，但被房玄齡一個眼神按住了——他太清楚今天這個場面是怎麼回事了。這些言官彈劾的不是他們，彈劾的是《大誥》，彈劾的是陛下。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從頭到尾沒有打斷，甚至還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認真傾聽每一個人的發言。等李文遠、韋思謙、鄭元禮三個人都說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坐首了身子，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卷宗，翻開第一頁。
“李文遠。”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太極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文遠昂首挺胸，一副“我李文遠為國為民光明磊落”的架勢：“臣在！”
朱元璋沒有看他，只是對著那份卷宗慢慢地念了起來...........
李文遠的臉刷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可喉結上下滾動了幾輪，一個字都沒擠出來。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中書省佇列中的崔敦禮——崔敦禮垂著眼皮，紋絲不動，像是根本沒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只是握著笏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李文遠看在眼裡，他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主子己經放棄他了。
朱元璋沒有等李文遠回答，翻到卷宗的另一頁，念道：“韋思謙...........”
韋思謙整個人晃了一下，手裡的笏板差點脫手。他下意識地想轉頭去看佇列中的鄭善果，但脖子僵住了，硬是沒轉過去。他感覺到鄭善果的目光像兩根冰錐一樣紮在自己後背上，那目光不是同情，是冷漠的警告——閉嘴，一個人扛。
“鄭元禮，”朱元璋翻到第三頁，念得更慢了，像是故意要讓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每一個字，“滎陽鄭氏二房嫡系.......................你彈劾別人尸位素餐，彈劾別人曲法徇私，你倒是給咱說說——你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鄭元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翕動了幾下，硬是沒敢辯駁一個字。他知道辯駁也沒用——私賬上的銀兩數目、宅邸的來歷、舉薦信的原件，這些證據李君羨既然能拿到，那就說明滎陽鄭氏內部早就被滲透了。他現在說什麼都是自取其辱。
殿內鴉雀無聲。那幾個方才跟著起鬨的年輕言官悄悄往佇列裡縮了半寸，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根柱子，希望陛下的目光不要掃到自己頭上來。
房玄齡垂著眼皮，神色平靜，但握著笏板的手指己經不白了——他這一生經歷過無數朝堂風浪，此刻心裡卻不由得泛起一陣複雜的感慨，既是為這幾個被人當槍使的蠢貨感到悲哀，也是為陛下這種釜底抽薪的手段感到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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