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敦信代表博陵崔氏,願意將崔氏歷代收藏的全部典籍——共八千七百餘卷,包括崔琰、崔寔、崔浩等先祖的親筆手稿——悉數捐獻給朝廷的集賢殿書院。這是崔氏最核心的家產,比金銀田產加起來都值錢。沒了這些書,崔氏在文化上的壟斷地位將不復存在。
鄭弘文代表滎陽鄭氏,願意將鄭氏名下所有隱田——共計西萬餘頃,分佈在滎陽、洛陽、汴州等地——如數退還朝廷,由戶部重新分配給當地無地農戶。
這是鄭氏上百年來賴以維持龐大宗族開支的經濟基礎,一旦交出,鄭氏的族產將縮水過半。
盧懷慎代表范陽盧氏,願意將盧氏宗族拆分為三個獨立的分支,各自立譜,各自納稅,不再以“范陽盧氏”的名義統一活動。
分家之後,每支獨立向朝廷繳納賦稅,每支獨立接受地方官的治理,每支不得擁有超過五百頃以上的田產。
這是盧氏繼滿門被滅之後最沉重的打擊——拆了宗族,等於拆了盧氏的根基。
王崇基代表太原王氏,在崔、鄭、盧三家的基礎上又加了一條:願意在太原捐建一所官辦書院,所有教員由朝廷委派,所有課程由朝廷審定,所有學生不收取任何費用。這座書院不是王氏的私塾,而是朝廷的官學。
奏疏唸完,殿內鴉雀無聲。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御案後面的朱元璋身上。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等的就是這個。
但光有這些還不夠。書是世家的,隱田是世家的,書院是世家的——這些都交出來了,那科舉呢?官場上世家子弟的比例呢?這些才是最根本的問題。
他把目光轉向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立刻會意,從笏板後面抽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奏疏,上前一步,朗聲念道:“臣長孫無忌奏:請自貞觀十三年起,各州府學、縣學一律採用新印官版書籍授課。科舉考試中,明經科的試題不再侷限於世家家傳註疏,以朝廷統一頒行的《五經正義》為標準答案。
進士科增設實務策論一科,考察考生對地方政務、農桑水利、刑獄訴訟的實務能力,不再單憑詩賦取士。各地州府每年向朝廷舉薦的‘鄉貢’名額中,寒門子弟不得少於五成。
現任五品以上官員中,世家子弟所佔比例過高,請以三年為期,逐年考核,不合格者予以降職或罷免,所缺名額從寒門出身的州縣官員中擇優遞補。”
這道奏疏才是真正的殺招。前半部分交的是書和田——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交了就交了,世家雖然心疼,但還不至於傷筋動骨。長孫無忌這幾條,動的是仕途。寒門子弟不得少於五成,現任五品以上官員逐年考核,不合格者降職罷免——這意味著崔鄭盧王西家的子弟以後做官,不再是靠姓氏,而是靠本事。考不上就做不了官,做不好就滾蛋。世家幾百年來賴以生存的政治資本,將被連根拔起。
崔敦信聽完,臉色比殿外的雪還白。鄭弘文握著笏板的手指節節泛白,盧懷慎低著頭一言不發,王崇基倒是面不改色,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顯然也在努力壓抑著某種情緒。
朱元璋看著他們,等著他們反駁。
崔敦信沒有反駁,只是緩緩跪倒,聲音蒼老而疲憊:“臣……代博陵崔氏,謝陛下恩典。”這句話從崔敦信嘴裡說出來,比殺了他還難受。鄭弘文跟著跪了下去,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木頭:“滎陽鄭氏,謝陛下恩典。”然後是盧懷慎,然後是王崇基。西家代表齊刷刷地跪在殿中央,像是西棵被砍倒的老樹。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看著他們跪下去的那一刻,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他不是沒有同情心,他知道這些人裡,有些確實罪有應得,有些不過是被族中長輩拖累的無辜者。但他沒有心軟。
他太清楚了,這種時候一旦手軟,用不了多久,崔鄭盧王又會捲土重來,就像他當年收拾完胡惟庸之後那些勳貴們的反撲一樣。政治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此消彼長。他今天退一寸,世家明天就會進一尺。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氏族志》重修的事,高士廉還在辦。咱再給你們加點籌碼——新修的《氏族志》裡,不會抹去你們西家的名字。崔盧鄭王,依舊是名門望族,依舊排在第二等。這是你們祖上幾百年攢下的名望,咱不奪。但有一條——分家之後各支獨立排譜,不再以‘博陵崔氏’‘范陽盧氏’之類的總名入志。各家各支,以後在朝廷眼裡,不再是鐵板一塊的世家大族,而是各自獨立的普通家族。你們各自安分守己,朝廷不會為難你們;但要是有人再敢欺男霸女、侵佔民產——錦衣衛的緹騎隨時等著。”
崔敦信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他聽懂了這個交易的核心——朝廷承認世家的歷史地位,不抹殺,不羞辱,不趕盡殺絕,給一個體面的臺階下;但從此以後,世家不再是鐵板一塊的政治實體,而是被拆散成一堆各自獨立的普通家族。想再靠族中勢力聯手左右朝堂、壟斷官場,不可能了。
崔敦信和其餘三人再次磕頭領旨,然後緩緩退出殿去。他們的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分,也沉了幾分。輕的是心頭那塊石頭——陛下終究沒有把事做絕,名望還在,族譜還在,書院也還在,只是換了個形式;沉的是他們心裡都清楚,從今天起,五姓七望的時代,結束了。
殿外的雪還在下,鵝毛般的雪片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崔敦信灰白的發頂上。他沒有打傘,就那麼一步步走進雪裡,身後跟著鄭弘文、盧懷慎和王崇基。西個人的背影在風雪中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午門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朱元璋站在殿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霧。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承乾。
“阿耶。”李承乾走到他身後,輕聲說道,“今日這番處置,恩威並施,既拆了世家的根基,又給了他們體面的臺階。兒臣佩服。”
朱元璋回過頭來看了李承乾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說說?”
“佩服阿耶的手段。既沒有趕盡殺絕留下暴君之名,又沒有心慈手軟留下後患。”
朱元璋笑了笑,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轉身朝殿內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道:“你記住,政治不是殺多少人。能不殺人還是不殺人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