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參見陛下！”年長那個嬤嬤搶先一步行禮，“不知陛下在此，驚擾了聖駕，老奴罪該萬死！”年輕那個也跟行禮，嘴裡說著“奴婢該死”。
老朱眼皮都沒抬一下，手還放在高陽腦袋上，手指輕輕替她理著打結的髮梢，聲音淡淡的：“你們是哪個宮的？”
年長那個嬤嬤抬起頭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回陛下，老奴姓周，是十七公主殿裡的管事嬤嬤。這位是劉嬤嬤，也是伺候殿下的。”
她頓了頓，目光往高陽身上瞟了一眼，那目光又尖又冷，像針尖似的在高陽身上紮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收回來，繼續陪著笑道，“方才殿下本該在殿裡學規矩，一轉眼就不見了人影，老奴擔心殿下安危，西處尋找，不想衝撞了陛下，還望陛下恕罪。”
老朱是什麼人？他在朝堂上跟那些成精的老狐狸鬥了半輩子，什麼人說什麼話，話裡藏著什麼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個七八分。
這周嬤嬤嘴裡說著“擔心殿下安危”，眼睛卻一首在往高陽身上瞟，那目光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像是在說——“不該說的別說，不然......”。
高陽被她這麼一看，身子下意識地往朱元璋身邊縮了縮，兩隻手緊緊地攥住了他的衣袖，指關節都捏白了。
老朱明顯感覺到她的小手在發抖。
他心裡頭的火呼啦一下就竄上來了，但臉上還是不動聲色，語氣淡淡的：“學規矩？咱正跟閨女說話呢，你倒跑出來打斷，還教訓起主子來了？誰教你的規矩？”
周嬤嬤臉色微微一變，趕緊伏低了身子，額頭幾乎貼著地面：“老奴不敢！老奴萬萬不敢！老奴只是——”
“閉嘴。”老朱就兩個字。
周嬤嬤張著嘴愣在那兒，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僵在嘴角，看起來十分滑稽。
“咱問你話了？”老朱看著她，“咱跟公主說話，輪得到你一個奴婢插嘴？你進宮時沒教過你規矩？”
周嬤嬤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一半，她伏在地上連聲道：“老奴知罪，老奴知罪！”
“知罪就滾。”老朱收回目光，像是多看她們一眼都嫌髒了眼睛，“別在這兒杵著，礙咱的眼。”
周嬤嬤和劉嬤嬤對了個眼神，兩個人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惶恐和難堪，但這種惶恐底下似乎還藏著些什麼別的東西——老朱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那是一種不甘心，一種被當眾落了面子之後隱忍的怨恨。
她們再不敢多留，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周嬤嬤臨走時又飛快地瞟了高陽一眼，那道目光短促而銳利，像淬了毒的小刀子。她大概以為老朱沒注意。
等兩個嬤嬤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後頭，老朱才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高陽身上。
小娘子還攥著他的袖子，攥得緊緊的。老朱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好了，走了，別怕。現在跟阿耶說實話——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高陽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啪嗒啪嗒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水紅色的裙子上。她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阿耶……她們……她們欺負兒臣……”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腮幫子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怎麼個欺負法？跟阿耶說。”
高陽沒說話，慢慢捲起了自己的袖子。
水紅色的袖子一寸一寸往上推，露出底下白皙細嫩的手臂。但在那片白皙上頭，赫然印著兩塊青紫色的淤痕，一塊在手腕上方，銅錢大小，顏色發紫發黑；另一塊在肘彎內側，面積更大些，邊緣泛著黃，中間是青紫的。
老朱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伸手握住高陽的手腕，動作很輕，像捏著一隻蝴蝶的翅膀，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他看清楚了——肘彎那塊淤青邊緣有幾個深紫色的小點，那是被人用手指掐住皮肉使勁擰出來的痕跡。
高陽胳膊上這些淤青，大大小小，新舊不一，顯然不是一次兩次了。
“還有嗎？”
高陽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嘴唇嚅動了幾下，又搖了搖頭。但她搖頭的時候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那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老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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