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賢妃又吸了一口氣：“十七公主胳膊上有幾處淤青，後背有幾處，都在肩胛骨附近，大腿上還有幾處，分佈在……分佈在大腿內側和外側，都是被人用手指掐擰出來的。有幾處己經發黃了，至少是七八天前留下的舊傷。還有兩處是新的，顏色發青泛紫，應該就是昨天或者前天的傷。”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抖，“還有……高陽瘦得厲害，妾方才仔細看了，她肋條骨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長期吃不飽飯的樣子。陛下，一個公主，吃不飽飯。”
老朱感覺腦漿子像是被人拿棍子攪了一通，翻江倒海地湧上來一股殺意。
這股殺意比他在朝堂上面對任何政敵的時候都要兇猛，比收拾崔鄭盧王的時候還要濃烈十倍。世家大族侵佔民產、壟斷官場，他雖然憤怒，但那是政治，是棋局上的較量。
可眼前這件事不一樣——一個堂堂的帝國公主，在自己的屋簷底下，被幾個奴才當成麵糰一樣擰來擰去，吃不飽飯，穿不暖衣，渾身青一塊紫一塊。就因為她是個沒了孃的孩子？
“高陽呢？”他問。
“妾讓她先在裡屋歇著，讓小廚房去熱碗牛乳給她暖暖身子。陛下，高陽剛才跟妾說，她這半年每頓只有粟米飯，菜是涼的，肉很少。她實在餓得受不了，偷偷跑去城陽那裡找吃的，被周嬤嬤發現了，拖回去擰了一頓。陛下……她才九歲。還有，文德皇后當年送她的長命鎖也不見了......”
老朱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對守在院子裡的內侍說了一句：“去，把韋貴妃給咱叫來。告訴她，立刻，馬上，到凝香閣來見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語氣森然，“還有，把高陽公主殿裡所有伺候的人，從上到下，一個不落，全給咱綁來。誰要是跑了一個，提頭來見。”
老朱沒有回屋裡，就站在凝香閣門口，負手而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韋貴妃到了。
韋氏今年西十出頭，保養得極好，皮膚依舊白嫩，眉眼間自有一股雍容華貴的氣度。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宮裝，外罩同色的大袖衫，頭上戴著赤金鳳釵，鬢邊簪著一朵攢珠花，走起路來環佩叮噹，身後簇擁著一群宮女嬤嬤，排場十足。
她遠遠看見朱元璋站在凝香閣門口，臉上立刻堆起了得體的笑容，加快腳步走上前來，裙襬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盈盈下拜：“妾參見陛下。不知陛下召喚妾，有何要事？”聲音又柔又穩，帶著掌權者特有的從容。
老朱沒讓她起來。
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韋貴妃，一言不發。
韋貴妃臉上笑容還保持著，但漸漸地就開始發僵了。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知道，今天恐怕不會善了了。
“韋氏。咱問你，這後宮的事，是誰在管？”
韋貴妃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後宮瑣事，承蒙陛下信任，自文德皇后薨逝後一首是妾在打理。不知可是哪裡出了紕漏，還請陛下明示。”
“哦，是你在打理。那你打理得可真好啊。”他轉過身朝屋裡喊了一聲，“賢妃，帶高陽出來。”
凝香閣的門簾掀開了。燕賢妃牽著高陽走出來。她手裡捧著一碗熱牛乳，小口小口地喝著，嘴角還沾著一圈白沫。
她看見韋貴妃，下意識地往燕賢妃身後縮了縮，那個動作幅度很小，但老朱看得分明。
韋貴妃的目光在高陽身上掠過，神色不動，只有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高陽。”老朱蹲下身來，把聲音放柔，“把袖子捲起來，讓貴妃娘娘看看。”
高陽猶豫了一下，把手裡的碗遞給燕賢妃，慢慢捲起了袖子。
春日的陽光無遮無擋地灑下來，照在她白皙纖細的手臂上，那兩處青紫色的淤痕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韋貴妃終於繃不住了。她保養得宜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真切的錯愕，瞳孔微微收縮，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她做了這麼多年貴妃，深知有些時候，說多錯多。她迅速低下頭去，等待陛下的下文。
“看清楚了？”老朱站起身來，聲音冷了下去，“這只是胳膊上的。她後背上還有兩處，大腿上還有三處，全身上下七八處淤青，每一處都是被人用手指擰出來的。她餓得去城陽那裡要吃的，回去還要背嬤嬤罰。她才多大？九歲。一個九歲的公主，被人當面團一樣擰，當叫花子一樣餓——你這個管後宮的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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