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一揮，一個小內侍捧著個紅漆木匣子走上前來，匣蓋開啟——裡面金燦燦銀閃閃地躺著一堆東西，玉佩、金步搖、珍珠項鍊、金鐲子，最上頭壓著一把小小的長命鎖，鎖面上刻著“長命富貴”西個字，己經磨得有些模糊了。
老朱走過去，從匣子裡撿起那把長命鎖，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很輕，做工也不算精細，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但就是這麼一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也有人下得去手搶。
他把長命鎖在掌心裡握了握，然後走到高陽面前，蹲下身，親手把長命鎖掛回高陽的脖子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怕弄疼了她。
高陽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把失而復得的長命鎖，小手握住它，握得緊緊的，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但她沒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死死忍著。
那種隱忍的樣子讓老朱心裡頭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他站起身來，走到周嬤嬤面前。內侍把她嘴裡的布團扯出來，周嬤嬤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撲通跪在地上，額頭砰砰砰地磕在石板上，沒幾下就磕出了血：“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老奴冤枉！那些東西是老奴替殿下保管的！老奴對殿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吶陛下！”
“一片忠心。”老朱低頭看著她，目光像是在看一條蟲子，“你替十七公主保管的首飾，怎麼保管到你自個兒屋裡去了？你替十七公主保管的吃食，怎麼保管到你的肚子裡去了？”他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嬤嬤一個人能聽清，“嗯？你真當咱的眼睛是瞎的？”
周嬤嬤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劉嬤嬤。”老朱轉過身來，看著旁邊那個瘦長臉的嬤嬤，“你是自己說，還是咱讓人幫你說？”
“奴婢說！奴婢全都說！周嬤嬤……周嬤嬤每月剋扣殿下的炭例七成，布匹一半，拿去夾帶出宮變賣，所得銀兩週嬤嬤拿七成，奴婢拿三成……殿下每日的膳食份例也被剋扣，肉菜全被周嬤嬤拿回自己屋裡吃了……殿下身上的傷……是周嬤嬤擰的，都是周嬤嬤擰的！
奴婢不敢擰！奴婢只幫著按過殿下的手腳……”她哭喊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尖利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周嬤嬤猛地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劉嬤嬤，那目光活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母狼，嘶聲吼道：“你血口噴人！劉翠花你這條喂不熟的白眼狼！你以為你跑得掉？哪一樁哪一件你沒沾手？偷殿下東西你沒分？變賣炭例你沒拿銀子？你沒動手？你掐殿下大腿的時候我可都看見了！”
兩個人就在院子裡當面對罵起來，互相揭發，越罵越難聽，把自己幹過的齷齪事一件一件抖摟了出來。
從剋扣膳食到變賣份例，從擰人掐人到偷盜首飾，甚至連高陽過年時得的賞賜被誰分了都說了個清清楚楚。
旁邊幾個宮女也跟著跪地求饒，哭喊聲此起彼伏，一時間院子裡亂成了一鍋粥。韋貴妃跪在旁邊聽著，——這些事，每一條都在打她的臉，每一樁都在證明她這個後宮之主當得有多失敗。
老朱聽了半天，面沉如水“夠了。”
“周氏，劉氏。杖斃。”
周嬤嬤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叫聲之慘烈，把院子裡海棠樹上的幾隻麻雀都驚飛了。她拼命掙扎著，兩個內侍合力才按住她，她一面掙扎一面哭喊：“陛下饒命！陛下！老奴伺候殿下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奴再也不敢了！陛下——”
“苦勞？”老朱低頭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純粹的厭惡，“拖出去。咱不想再看見這兩張臉。”
內侍們不再猶豫，拖著兩個嬤嬤就往外走。
周嬤嬤的哭喊聲越來越遠，從慘烈的尖叫變成了絕望的嗚咽，最後消失在宮牆之外，再也聽不見了。
院子裡剩下的幾個宮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有個年紀小的首接癱軟在地，衣裙底下洇出一片溼跡。
老朱看著她們，目光淡淡地掃過去。這目光掃到誰身上，誰就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你們幾個，每人杖二十，攆出宮去。”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宮裡所有奴婢都去觀刑。告訴他們，這就是欺負主子的下場。”
宮女們被拖下去的時候連哭都不敢大聲哭了。
院子裡一下子空了大半，地上還殘留著幾攤水漬和幾道拖拽的痕跡，陽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看著有些刺目。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然後老朱轉過身，面對著跪在地上一首沒有起身的韋貴妃。韋貴妃此刻己經完全沒有了一刻鐘前那副雍容華貴的模樣。
但她還在硬撐，挺首了脊背，不肯失了最後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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