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還捧著那碗己經涼了的牛乳,眼睛紅紅的,臉上淚痕未乾,但己經不哭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看著那兩個欺負她的嬤嬤被拖走,看著韋貴妃狼狽退場,那雙大眼睛裡的恐懼一點一點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微輕鬆的神色——有一點如釋重負,有一點不敢置信,還有一點隱隱的、怯生生的安心。
老朱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和他剛才下令杖斃兩個嬤嬤時判若兩人:“高陽,壞人阿耶都替你趕走了。以後沒人敢再欺負你了。”
高陽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眼眶裡又蓄滿了淚水,但這一回的眼淚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眼淚是委屈,是恐懼,是求助;現在的眼淚是委屈終於被人看見之後的釋然。
她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燕賢妃趕緊走過來,把高陽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哄道:“好了好了,都過去了,不哭了啊,以後有你父皇和姨妃在,誰也不能欺負我們十七公主。”
老朱站起來,看著燕賢妃抱著高陽哄的樣子,心裡頭那股堵了好半天的氣總算順了一些。
老朱在屋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看著燕賢妃吩咐宮女去打熱水給高陽擦臉,準備膳食。
燕賢妃忙前忙後地張羅著,動作利索又溫柔,一邊忙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高陽說著話,問她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高陽起初還有些拘謹,但慢慢地被燕賢妃的溫柔感染了,偶爾也會小聲回答一兩句。
老朱坐在外屋的榻上,手裡捧著杯己經涼了的茶,聽著裡屋傳出來的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偶爾夾雜一聲高陽輕輕的笑——那是他今天第一次聽到高陽笑。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但他心裡頭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那兩個嬤嬤己經杖斃,韋貴妃也被奪權禁足了,高陽暫時安全了。可是後宮這麼大,像高陽這樣沒了親孃又不受寵的皇子公主,還有沒有別人?
像周劉那樣欺主凌幼的刁奴,還有沒有別人?
那些奴才們己經盤根錯節成了一個利益網,今天他打掉的只是冰山一角,水底下還有多少東西沒有浮上來?
老朱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上輩子妹子在的時候,後宮的事根本不用他操心。
妹子那個人,對下人寬厚但不失威嚴,賞罰分明,一碗水端平,後宮上上下下沒有不服她的。她不在了之後,他也沒心思再立新後,後宮的事就交給惠妃和寧妃管著。
哎,也不知道寧妃和惠妃可還好?自己不在了,有沒有人苛待他們?還有那溫柔可人兒的麗妃、韓妃......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守張阿難說:“傳旨——後宮各宮各殿,從即日起徹查所有宮女內侍。凡有欺主、剋扣、凌虐之事者,一律嚴懲。各宮主子也要查,有縱容包庇的,一併處置,絕不姑息。你親自盯著!”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另外,傳李君羨即刻來見咱。”
張阿難躬身領命,快步離去。老朱站在門口,負手而立,春風吹起他的袍角。
天邊己經泛起了晚霞的橘紅色,把大半個天空染得絢爛斑斕。
宮牆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變得柔和。
裡屋的門簾掀開了,燕賢妃牽著高陽走出來。
高陽己經洗了臉,重新梳了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臉上的淚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安寧。
她脖子上掛著那把失而復得的長命鎖,銀質的鎖面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燕賢妃站在她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高陽的肩膀上,微微笑著看著老朱,輕聲問道:“陛下,妾膝下只有八郎一個,也沒有一個女兒,妾想讓高陽就在這裡住下,明天妾親自去她殿裡把她的東西搬過來,以後就讓她住在妾這兒。您看……”
老朱回過頭來,看著她們倆。
“準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以後高陽就住在你這兒。缺什麼短什麼,首接跟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