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鵬腳步沒停，心跳緊了一下。
他藉著路邊的陰影調整了一下路線，從牆根底下繞到一排堆放雜物的板車後面，穩住身形，透過板車縫隙看向剛才的位置。
果然，一個穿便服的漢子正貼著牆根往他那個方向移動，動作很輕，但段鵬練過功夫的人眼力好，一眼就看出來了。
“現在你往東走，繞到前面那個巷口等我，彆著急，慢慢走。”
段鵬從板車後面出來，假裝繫鞋帶蹲了一下，又站起來拐進了東邊的巷子，牆根底下那個人猶豫了一下，往林默的方向追了過去。
兩撥人在夜色的掩護下各行其道。
林默的聲音時不時從耳麥裡傳過來：“前面那個崗哨換防時間大約五分鐘，別在那個視窗底下走。”
“右邊巷子裡有兩個鬼子在抽菸，別靠太近。”
“你後面那條尾巴已經跟丟了，可以跟到我這邊來了。”
段鵬安靜地聽著，每一步都按著林默的指令走。
從最開始的緊張到後來的沉穩，他調整得非常快，腳下越來越輕，目光越來越穩。
走到城牆根附近的時候，林默說：“今晚差不多了，你先回去。”
段鵬沒有猶豫，轉身隱進了巷子深處，回到宅子的時候，他把夜行衣換了，又回到小院，站在院子裡等著。
林默坐下來，茶缸灌了一口涼水，靠著椅背看著段鵬，不急著說話。
“你覺得自己今晚做得怎麼樣？”林默問。
段鵬想了想：“能跟上，就是手腳有點緊。”
“那叫生，不叫緊。”林默把茶缸擱下，坐直了些，“剛上手都這樣。不過你要真想幹這個，光靠膽子大和手腳利索遠遠不夠，你得懂一套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打法。”
段鵬把槍放下，在他對面坐下來，豎起耳朵。
林默伸出三根手指：“記住三條。第一，不打沒把握的仗。出手之前先踩點，摸清敵人數量。火力配置。換防時間。撤退路線。這些東西你心裡沒數之前，別動手。第二，打完就走。不管得手沒得手，該撤就撤。不戀戰，不貪心，多停一分鐘就多一分風險。第三，人的命比裝備值錢。槍打完了不要緊，人活著，下回還能接著打。人沒了，什麼都白搭。”
段鵬聽完，琢磨了一下：“那打鬼子也得挑時候？”
“打鬼子當然什麼時候都能打，但方式不一樣，白天你迎面碰上兩個鬼子，你跟他們拼刺刀，那是英雄，但你要是能提前知道他們要經過哪兒，在巷子裡等著，等他們路過的時候從後面一人一刀走人，那叫本事，有本事的人，不用拿命去換勝利，你一個人的命能留著多殺好幾個鬼子，這賬不虧。”
他說著，拿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幾條線：“咱們以後要打的，不是正面大會戰，那就讓咱們的大部隊去打。咱們打的是小股敵人，三個人的巡邏隊。五個人的運輸組。兩個站崗的哨兵，人越少越好下手，事越小越不好查，一人一刀，事了拂衣，跟擦桌子一樣乾淨。”
段鵬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道水痕上面，像是在跟著那些線條走。
林默又說：“還有一件事你得記住。在縣城這種地方打，最大的本事不是殺得有多快，是留不下痕跡。城裡全是鬼子和漢奸的眼線，你辦完事得乾乾淨淨地走，不能讓人看見你的臉，不能讓人認出你的衣服，不能留下任何一條線能牽回你身上。你在城裡走路要像老鼠——鑽牆縫。溜屋簷。踩陰影。靠著牆角走。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哪個拐角能藏人哪個窗戶能翻進去，摸透了這些，你就是這座城裡來去自由的人。”
段鵬安靜地聽完這些，忽然問了一句：“大隊長，那要是我踩好了點，發現對方有五個人，我拿不準能不能全拿下，該怎麼辦？”
林默看了他一眼，點頭：“沒問題。判斷該不該打，就一個標準，你出手之後，能不能在三十秒內結束戰鬥並且撤離。能，就幹。不能，就放他們過去。今天放過的，明天還能再找機會。你今天衝動了把自己搭進去了，以後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鬼子不會少，你活著，就永遠有機會。”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把那些放走的鬼子記在心裡，攢著，改天一塊兒收利息。咱們的賬本厚得很，不差這一筆。”
段鵬聽完，低著頭沒說話，手指在桌上那幾道水痕之間慢慢划過去，像是在把剛才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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