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到了趙家峪，順著村口的土路往裡走了一截，就看見了楊秀成那個營的駐地。
營房是幾排土坯房，院子裡晾著灰布軍裝，幾個戰士蹲在門口擦槍，看見一個陌生面孔走近，有人站了起來。
“站住！找誰？”
趙明站定了，衝那人點了點頭：“我找楊秀成楊營長，縣城來的，有信要當面交給他。”
那戰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趙明穿的是便裝，看著文質彬彬的，不像壞人。
旁邊另一個戰士走近了兩步，盯著趙明的臉看了好幾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認識林默？”
趙明心裡一動：“認識，這信就是林大隊長讓我送的。”
那戰士一聽“林默”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轉頭衝後面喊了一聲：“排長！林默派人來了！”
那個排長從屋裡走出來，看了趙明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信：“跟我來，我帶你去見營長。”
趙明跟著他穿過院子，拐進了一間土坯房，楊秀成正坐在桌邊看地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了趙明，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看著不像偽軍，倒像個學生。
他放下手裡的鉛筆：“你是？”
趙明把信遞過去：“楊營長，林大隊長讓我送來的，他說您看了信就知道了。”
楊秀成接過信撕開封口，展開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第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越往下看臉色越複雜，眉頭先是皺著，整個人像被人往嘴裡塞了一顆沒剝皮的核桃，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這封信上寫的什麼？
寫了秀蘭“假裝”進城的事兒定了，寫了具體的時間安排，還寫了聯絡方案。
楊秀成把信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臉上那表情像是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又沒法說，就是那種有豬腰拱自己的白菜，自己沒法反對，那白菜自己還願意，最難受的就是自己還得親手，把這個白菜給送到豬窩去。
他放下信，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你去旁邊屋裡休息一下，我這邊處理完再安排。”趙明點了點頭跟著戰士出去了。
楊秀成把信摺好揣進懷裡，站起來出了營房，腳步快而沉，穿過兩條田埂，推開了自家院門。
楊秀蘭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楊秀成突然回來，先是一愣，然後就看見了他臉上那副表情，手裡那件溼衣服還滴著水：“哥？你怎麼回來了？”
楊秀成沒說話，只是把信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了她。
楊秀蘭放下衣服接過信，展開看了兩眼，嘴角就彎了起來，最後整張臉都亮了，連眉梢都帶著笑意。
她看完之後把信摺好收進自己口袋裡，動作快得像生怕被人搶走似的，然後抬頭衝楊秀成笑了一下：“哥，那我什麼時候進城？”
楊秀成看見她那副表情，心裡那股氣堵得更實了，索性站在屋簷底下沒接話，他掃了一眼屋子裡。
楊父坐在門檻上抽旱菸，聽見“進城”兩個字手裡的菸袋頓了一下，但沒有開口，楊母在灶間忙活，手裡的勺子在水裡攪了兩下，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楊秀蘭進了屋，把信裡的安排簡單說了一遍。
楊父聽了半天沒說話，旱菸抽了一口又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門檻上散開又被風吹散。他心裡其實很不願意，那個叫林默的小夥子是什麼人？二鬼子，穿偽軍皮的。自己閨女要進縣城跟他住在一個院子裡，萬一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可他知道，自己閨女的性子比拉車的牛還倔，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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