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一週。
這一週林默除了上廁所幾乎沒離開過那間屋子。
炕頭堆滿了稿紙和寫廢的草稿，地上鋪了一層菸灰和碎紙屑，桌角的粗瓷缸裡菸頭攢了滿滿一缸，後來蘇墨辰又給他換了一個，不到三天又滿了。
操典越寫到後面反而越快。
前面框架搭好了，後面那些具體內容像是順著河道往下淌的水，筆尖追著腦子往前走，一寫就是一兩個時辰不帶停的。
單兵教練寫完了，班排戰術寫完了，土工作業和夜戰警戒也寫完了，到了第七天後半夜，他放下筆把最後一頁稿紙翻了一遍，從頭到尾數了數，洋洋灑灑近百頁，一本完整的步兵操典算是結了尾。
第八天早上，林默終於推開了那扇關了一週的門。
陽光猛地撲過來。
他在門檻上站住，下意識眯緊雙眼，抬手擋在眼前，好半天才適應外面的光亮。
他跨出門檻的時候腿腳發僵，膝蓋直打顫，走了兩步腳底下發飄，扶著門框才站穩。
這一週坐得太久，大腿和腰背的肌肉像是忘了怎麼用，每走一步都帶著一種木木的酸脹感。
院子裡正在訓練的留守小隊看見他出來了，原本無聲的操練停了一瞬。
有人朝他望了一眼又迅速轉了回去，繼續練自己的，但動作明顯比剛才輕快了幾分。
他走到院子裡那口井旁邊，彎腰看了看水面上倒映出來的那個人，頭髮亂糟糟的，沾著炭灰和碎紙屑，下巴冒出一層黑乎乎的短胡茬，跟野草似的亂七八糟地往外戳。
臉上蒙著一層薄灰，眼角泛紅佈滿血絲，眼眶微微下陷，面色泛著一種熬夜過後的蠟黃。衣袖袖口磨得發黑，手上到處是木炭的黑印，指縫裡有洗不掉的炭漬，指尖磨出淺淺的繭。
他在井臺邊蹲下來，舀了一瓢涼水澆在臉上。
水順著脖子淌進衣領裡，激得他一哆嗦，腦子倒是清醒了幾分。
連續澆了三四瓢，他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站起來。
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把領口洇溼了一片。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皺巴巴的衣服，袖口已經磨得起毛了，身上帶著油燈燻出來的油煙味，混著屋裡那股潮乎乎的土氣。
他站直了深吸一口屋外的空氣，山風從寨牆外面翻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涼絲絲的，一下子灌滿了胸腔。
他長長撥出一口濁氣，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後頸，聽見頸椎咔咔響了兩聲。
小六子跑過來了，他手裡端著一個大海碗，碗裡冒著熱氣，隔著幾步遠就能聞見蔥花和豬油的香味。
他把碗遞到林默面前，咧嘴笑著說：“姐夫！我算著時間差不多了，給你煮了碗麵！快趁熱吃！”
林默端過來蹲在井臺邊上，呼嚕呼嚕吃了大半碗才放慢速度，熱騰騰的一碗下去，整個人像是從裡到外被重新泡活了。
吃完麵他把碗還給小六子，在井臺邊上又坐了一會兒。
陽光曬在背上暖烘烘的，他靠著井沿閉了一會兒眼，然後把蘇墨辰叫來，把最後一天寫完的那疊稿紙交給他。
“最後這幾頁謄完，整本操典就齊了。”林默說，“等謄好了，一式三份，一份留在王家堡存檔，還有兩份我自己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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