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彪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整個人在屋裡轉了三圈，鞋穿反了也沒注意，胡亂套上外套就往院子外面跑。
“林團長！林團長！”他跑出來的時候腰帶還沒繫緊，走一步掉半步，兩隻腳上的鞋一正一反，跑起來姿勢歪歪扭扭的，“您這是……您這是怎麼回事啊！”
林默站在保安團大門口的臺階上，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臉上的表情跟和高橋在一起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看了徐天彪一眼，語氣不鹹不淡的：“徐團長，你的事發了。”
徐天彪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似的定在那兒。
他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最近幹了什麼？收了兩批親日商戶的孝敬，那不算事，大家都這麼幹。
新納了一房姨太太，那也不犯法。
私下裡剋扣了一點弟兄們的糧餉，人員不滿吃空餉……那更不算事了。
他臉上的笑堆了又堆，腰彎了又彎，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討好勁兒：“林團長，您這話……兄弟我是真沒聽明白。我最近很老實啊，您說清楚點，讓我心裡也有個底。”
林默看了他一眼，轉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徐天彪趕緊跟上。
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林默停住了，偏頭看了一眼湊過來的徐天彪，語氣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徐團長，不要跟我套近乎。”
徐天彪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得更厚了。他藉著彎腰的動作從袖口裡摸出幾條小黃魚，動作快得像變戲法，順勢塞進了林默制服側面的口袋裡。那幾條小黃魚分量不輕，隔著布料壓著大腿，帶著一點溫熱的金屬觸感。
“林團長，一點小心意，您別嫌棄。”
林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鼓起來的口袋，又抬頭看了徐天彪一眼。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語氣鬆了一點點：“徐兄弟啊。”
徐天彪眼睛一亮，湊得更近了幾分：“哎！您說！”
林默把聲音壓低了，語速不快不慢的：“你知道昨晚城門口那聲炸是怎麼回事不？”
徐天彪眨了眨眼：“聽說了……好像是城門炸了？死了幾個弟兄？”
“炸城門只是順帶的。”林默往高橋駐地的方向拱了一下手，“高橋君派我來查的是另一件事——龜田的人，帶著你保安團的人，昨晚去憲兵隊牢房裡劫走了幾個重要的人。穿的是你保安團的制服。高橋君很生氣。”
徐天彪的臉刷一下白了。
他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樑骨似的軟了半截，膝蓋一彎差點沒站穩，趕緊扶了一下旁邊的樹幹才穩住。嘴張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來，又幹又啞：“林……林團長，這跟我沒關係啊！我真不知道這事！保安團那麼多弟兄，有人私下幹了什麼我哪能全知道啊！”
林默看著他，沒有再開口。
徐天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又往下落在他口袋裡那幾條小黃魚的輪廓上——那幾條小黃魚是他剛才親手塞進去的，此刻正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個還沒被正式接收的投名狀。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似的，腳下一軟，終於癱坐在了那棵老槐樹的樹根底下。
他抬頭看著林默，聲音裡帶著一種“兄弟我是真沒辦法了”的絕望：“林團長……您得拉兄弟一把……”
林默低頭看著他，過了兩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把制服交出來。昨晚值班的人，今晚當值的人，最近跟憲兵隊走得近的人，全列個名單給我。”
徐天彪坐在樹根底下喘了好一會兒，才點了一下頭，聲音悶悶的：“……行。”
林默轉身往院子外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徐兄弟，兩條小黃魚的事，我先幫你存著。回頭這事兒查清楚了，咱們再說怎麼還。”
徐天彪坐在樹根底下，看著林默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掏空了一遍，靠在樹幹上半天沒動。
林默站在保安團院子中央，手裡拎著那個鐵皮喇叭，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裡站得稀稀拉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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