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人馬在天剛矇矇亮時,便肅穆地停在了重新修葺過的蘇府門前。
並非鐵衣衛的玄黑,而是宮中禁衛的赤色官服,馬匹安靜,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出規律的、不容置喙的節奏。
日頭還未完全躍出地平線,安州官碼頭卻已被提前清了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肅殺之氣驚得早起覓食的海鳥都繞著飛。
傳旨太監是個麵皮白淨、顴骨微高的中年宦官,手捧一卷明黃聖旨,立在碼頭正中最開闊處,身後跟著抬賞金木箱、捧官服玉帶的隨從,陣仗擺得十足。
蘇九到時,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短打,袖口挽著,頭髮隨意束在腦後,看起來不像接旨,倒像剛從漁船下來。
香案早就擺好,隨行官員低聲提醒禮節。
蘇九從善如流地跪下接旨,態度瞧著恭敬,眼神卻有點飄,掠過太監那雙繡著精細雲紋的官靴,心裡琢磨這料子肯定比自己腳上這雙耐磨。
聖旨駢四儷六,辭藻華美,將蘇九的“功績”從安州平亂拔高到了“護佑社稷”的層面,“安平縣子”的爵位,三百戶食邑,百斤黃金,恩賞不可謂不重。
太監唸完,面無表情地將聖旨向前一遞。
蘇九雙手接過,展開那明黃絹帛,就著清晨海面反射的粼光,還真像模像樣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甚至用手指順著那些華麗的詞句劃了劃。
然後,在太監微微緩和、準備接受謝恩的注視下,蘇九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下巴差點脫臼的動作。
他兩下三下,將那價值連城的冊封聖旨,熟練地折成了一個……紙飛機。
機翼對稱,機頭微翹,手法頗為老練。
他捏著紙飛機的腹部,像小時候在安州城外野河灘玩耍時那樣,湊到嘴邊,“哈”地吹了一口氣。
“草民蘇九,野慣了。”他笑著,手腕一抖,那架明黃色的“紙飛機”便藉著海風,歪歪扭扭卻又輕盈地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不協調卻又無比醒目的弧線,掠過戒備森嚴的禁衛頭頂,朝著灰藍色的海面栽去。
“這爵位金子,麻煩公公帶回去。”蘇九拍了拍手,彷彿只是扔掉一張用過的草紙,“就說……給安州城多修幾條防火道吧。房子燒起來快,救起來難,這比給我個人鍍金,實在點。”
那白麵太監的臉色,在紙飛機離手的瞬間就由白轉青,再由青漲紅,像是打翻了染料鋪。
他嘴唇哆嗦著,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蘇九,又指著海面上那點逐漸飄遠的明黃,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尖利的“你——!”。
袖子猛地一拂,帶起一陣冷風,太監一個字也沒再多說,轉身就走,步履快得幾乎像在小跑,赤色官服的下襬拂過碼頭帶著魚腥味的地面。
抬著木箱的隨從們面面相覷,慌忙跟上,轉眼間,那煊赫的陣仗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碼頭地上些許凌亂的腳印。
蘇九看著他們近乎“逃竄”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嘀咕道:“火氣這麼大,是不是早飯吃太鹹了?”
太監前腳剛走,一旁的冷紅綃便無聲地走近。
她今日未著鐵衣衛的制式勁裝,只是一身尋常的玄色束腰窄袖衣,卻依舊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短劍。
她手裡拿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個黃銅色的舊羅盤,約莫巴掌大小,表面磨得有些發亮,但邊緣卻有一圈不易察覺的縫隙。
另一樣,則是一個鼓囊囊的、用油布和牛皮嚴密包裹的皮袋。
“給。”她言簡意賅,將羅盤和皮袋遞過來,“羅盤有三個暗格,鎖釦方式不同,對應東海三個舊補給點,地點在背面夾層。藥物是應對海瘟和毒瘴的,分裝好了,每包夠三人份,用法寫在藥包上。”
蘇九接過,羅盤入手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的冰涼和人體長期握持留下的溫潤;皮袋則散發著一股濃烈複雜的藥草氣味,提了提,分量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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