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後,她微微側頭,指甲上的丹寇在昏暗中泛著冷冽的紅。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指尖每點一下,便發出極輕的一聲“篤”,像是倒計時的漏刻。
公堂的死寂凝結成冰,直到蘇九打破它。
他晃了晃身子,腳底虛浮地往前跌了半步,囚服下的肩胛骨突兀地支稜著。
他強撐起脖頸,嗓音因乾涸而帶了粗礪的砂紙感,卻生生拔高了幾個調門:“大人!草民還有話說!”
王知縣被這聲音驚得虎口一鬆,驚堂木險些脫手。
他抹了一把額角滲出的細汗,官服的領口被潮氣浸透,黏在後頸上極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氣,強穩住聲線:“講!”
“草民知道,單憑一本泛黃的冊子,堵不住悠悠眾口。”蘇九抬起手,用粗糙的掌心狠狠揩過臉頰。
指腹蹭到頸間那道乾硬的血痂,火辣辣的刺痛感讓他腮幫子的肌肉抖了抖,他卻反而裂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字跡存疑,這堂上的官威壓得草民喘不過氣,公道也就難進人心。草民斗膽,討個‘明明白白’!”
他弓著背,胸腔像破風箱般劇烈起伏,猛地將那口濁氣噴吐而出:“大人!擇日,就在安平廣場,擺一場‘正字擂臺’!”
“正字擂臺?”王知縣愕然重複,手中的茶盞晃出幾滴殘湯。
“對!就請錢老先生,還有城裡那幾位鬍子垂到胸口的夫子坐鎮!”蘇九眼裡藏著火星,那是長久壓抑後的反撲,“把‘飯’和‘反’,從老祖宗刻在骨頭上的甲骨文,到碼頭工人隨手劃拉的俗體,全拓在紙上,掛得高高的!讓滿城的眼睛都來認!”
他猛地甩開空蕩蕩的袖管,帶起一陣腐朽的黴味:“讓鄉親們說,蘇九寫的是填肚子的‘飯’,還是掉腦殼的‘反’!要是這城裡半數明理的人都指著那字說這就是‘反’,蘇九這顆頭,您儘管拿去餵狗!”
堂下沉寂了三秒,隨即像油鍋裡落了冷水,轟然炸開。
“正字擂臺?這蘇家小子瘋了還是穩了?”
“讓咱們這些摸鋤頭的去認字?新鮮!”
議論聲混合著汗臭味與焦灼的空氣,把公堂的肅穆衝得稀爛。
王知縣偷眼瞧向屏風。
屏風後那抹紅影動也不動,珠翠無聲,連呼吸聲都似被隔絕。
這是默認了。
他心口那股被黑羽堂攥緊的滯重感,終於尋到了個鬆動的縫隙。
拖延,只要把這燙手山芋扔給所謂的“民意”,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能在這官場走鋼絲的過程中,穩穩地給自己掙個“清廉開明”的名頭。
“準!”這一聲驚堂木,拍得四座皆驚。
三日後,安平廣場。
秋陽烈得出奇,曬在人脊樑骨上生疼。
糖葫蘆的甜膩香味被熱氣蒸騰著,混雜著人群裡各色的菸草味和土腥氣。
臺上的條凳因受力不均,發著輕微的“吱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