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那灘汙血的腥冷氣，鑽進蘇九的鼻孔，讓他胃裡又是一陣翻騰。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抹了把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潮溼——不知是汗，還是濺到的汙血。
月光照在那片迅速變黑、板結的汙跡上，也照著他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幾張空白符紙，以及……從俘虜衣物碎片邊緣露出的一角異物。
那不是布，也不是紙。
顏色是極深的靛藍，質地堅韌光滑，邊緣被汙血浸染了一小塊，但露出的大部分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幽暗的、近乎金屬的光澤。
蘇九蹲下身，忍著噁心，用兩根手指小心地將它拈出來。
入手微涼，觸感奇特，既有絲綢的滑膩，又有一種皮革的韌性，還夾雜著某種冰冷的、類似金屬絲線的紋理。
藉著月光細看，這是一塊大約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殘片，邊緣撕裂不整齊，顯然原本是更大的一片。
殘片中央，用極細的、在月光下會反射出淡淡銀輝的絲線，繡著圖案。
不是完整圖形，而是一隻鳥的……半邊翅膀和尾翎，線條流暢精美到了極致，每一根羽毛的紋理都清晰可辨，振翅欲飛的姿態栩栩如生，帶著一種凌厲而華貴的美感。
工藝之精湛，絕非民間繡娘所能及，甚至蘇九在蘇府庫房裡見過的、老爺珍藏的貢緞刺繡，與之相比也顯得粗糙了幾分。
“這什麼料子？混紡金屬絲的高階定製款？”蘇九心裡嘀咕，指尖摩挲著那冰涼光滑的表面和略微凸起的銀線繡紋。
觸感很怪，不像活物，倒像是某種……精密的裝飾性構件的一部分？
“蘇小子。”冷麵燕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人已走近，目光銳利如鷹，落在那殘片上。
他顯然也注意到了蘇九的動作。
蘇九沒起身，只是將手裡的殘片稍微抬高，讓月光能更清楚地照在上面：“燕長老，你見多識廣，認得這玩意兒不？從剛才那傢伙‘化掉’的地方扒拉出來的。”
冷麵燕俯身，湊近細看。
他表情嚴肅，眉頭緊鎖，看了足有十幾息，才緩緩直起身，
“這料子……像是‘冰鮫綃’摻了‘烏金線’，但配方早已失傳，是前朝宮廷織造局為極少數貴人特製的衣料，不懼水火，刀劍難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蘇九能聽見，“但這圖案……”
他伸出戴著薄皮護手的食指，虛點那半隻飛鳥：“你看這尾翎的走勢，三長一短，末端分叉如燕尾，又不是真燕尾，而是帶鉤迴環。還有這翅膀的弧度……如果老夫沒看錯，這應該是一隻‘青鳶’的側影。前朝大楚宮廷內部，有一些身份特殊的女官或內廷使，她們服飾、信物上會有特定的飛鳥標識以區別歸屬和品級。青鳶……印象中似乎與某些隱秘的掌管文書、檔案，或直接聽命於某位特定主子的內廷機構有關。”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這殘片破損嚴重，只餘半隻，具體是‘青鳶司’哪一級，或是哪一位貴人私屬的標識，單憑這個無法斷定。需要比對前朝內廷‘輿服志’或相關絕密檔案的記載，那些東西……大多隨著宮闕焚燬，或被新朝封存了。”
青鳶。內廷女官。掌管文書檔案。聽命於某位主子。
蘇九腦子裡那根弦猛地一顫，瞬間將俘虜斷氣前那嘶啞破碎的嘶吼串聯起來——“青鳶……殿下……書……書……”
書？文書？檔案？還是……那本害了阿旺的“秘籍”？
難道那個“青鳶殿下”，就是指持有這種標識的、某個前朝皇室或重要女眷？
“書”是指他們尋找的東西，或者……某種記錄？
“燕長老，”蘇九收起殘片，揣入懷中，與那幾張空白符紙放在一處，只覺得胸口又沉又涼，“安州城裡，還有誰可能見過、或者知道這些前朝內廷的舊檔？尤其是這種偏門的標識？”
冷麵燕几乎沒怎麼猶豫：“城南杏林巷，那個賣假藥的老書吏。他藏的破爛多，知道的陰私更多。活的時間夠長，又沒什麼牽掛，有時候反而比衙門裡的故紙堆更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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