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僅存的、全部的心神與那口噴出的蘊含意志的黑血，同時撞入了那道模糊的、不知通往何處的“選擇”之中。
意識陷入徹底的黑暗，然後是漫長的、粘稠的墜落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幾年，蘇九的思緒才像退潮後擱淺的魚，在意識的沙灘上一點點重新凝聚、翕動。
首先回來的是觸感——身下是粗糙但乾燥的木板，空氣裡有陽光曬過被褥的暖烘烘味道，還有淡淡的、熟悉的草藥和灰塵混合的氣息。
然後是聽覺。
遠處有模糊的市井人聲，近處有規律的、輕輕的“篤篤”聲，像是木杵在石臼裡搗著什麼。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低矮的、被煙火燻得有些發黑的屋樑，幾縷陽光從糊著白紙的窗戶格子裡透進來，在空氣裡切出光柱，能看見無數微小的塵埃在裡面慢悠悠地浮動。
是他雜貨鋪後院自己那間小屋的屋頂。
“……沒死成？”蘇九喉嚨幹得厲害，聲音嘶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醒了？命還挺硬。”一個略顯粗嘎但熟悉的嗓音從旁邊傳來。
蘇九偏過頭，看見冷麵燕那張鐵面具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正拿著個小石臼，剛才那“篤篤”聲就是他搗藥發出的。
面具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沒什麼波瀾。
“躺了三天，脈象總算穩住了，不過你小子神魂損耗不小，接下來一個月，少用腦子，少惹事，尤其別碰任何帶‘念’的東西。”
“阿旺呢？”蘇九想起那個關鍵。
“暫時穩住了，血玉髓和你的那頁‘母符’被我用特殊手法封鎮隔離了，共鳴中斷，但問題沒解決，根子還在。”冷麵燕將搗好的藥粉倒進一個小碗，用溫水調開，動作意外地細緻，“你倒是能耐，一個啥都不懂的愣頭青，敢用命去硬接那種層次的命格碎片衝擊，還讓你歪打正著暫時‘蓋’住了蓋子。”
蘇九想咧嘴笑，結果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一抽。
他隱約記得最後關頭，自己好像不是對抗，而是用一種近乎無賴的、把自己當容器硬塞進去的方式，短暫地打斷了某種平衡。
“系統呢？我那個……光幕？”
冷麵燕動作頓了一下，鐵面具轉向他，似乎在審視：“你指你腦子裡那個一直叮叮噹噹、逼你選這個選那個的玩意兒？”
蘇九心裡一緊。
“沒了。”冷麵燕語氣平淡，“至少在你昏迷時，我探查不到任何類似‘外靈附著’或‘契約反饋’的跡象。它好像……跟著你那次玩命的選擇，一起‘耗盡’了，或者‘沉寂’了。你現在就是個身體虧空、神魂有傷的普通人，蘇九。”
沒了？
蘇九愣住。心裡某個地方，忽然空了一大塊。
那種被安排、被推著走、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總能撈到好處、關鍵時刻能當救命稻草的日子，結束了？
罵了它那麼久“坑爹系統”，真沒了，怎麼心裡還挺不是滋味的？
“……也好。”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省得老被它算計，選錯了還得學狗叫。”語氣裡的失落，連他自己都沒完全藏住。
冷麵燕沒再說這個，把調好的藥遞過去：“喝了，好好養著。城裡的水，比我們想的渾。前朝餘孽、黑羽堂、還有那血玉髓背後牽扯的東西……不是你現在能摻和的。安州蘇府那邊，我打過招呼了，給你告了長假。雜貨鋪我讓人暫時看著。你就在這後院歇著，想活命的話，最近連門都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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